她抬头看向门前立着的衙役,对方向堂上两位大人点头确认。
“其三,但凡有经验的匠人,一眼便可看出张府鹰架用材潦草,且少护栏,极其危险。那日民女曾在场,亲见架上雇工皆是满脸惧色,并非寻常。”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也有不少泥瓦匠。高空做工于他们而言乃是常态,按说的确不应惧怕如此。
司瑶光继续道:“最后,《大昱律典》中载,殴雇工人致死者,杖一百,徒三年。①”
众人望向堂上立着的木质粗棍,寒毛直竖。
“若是初无害人之意而偶致杀伤人者,属过失致死,依律收赎便可。②”
也就是说,张家只要承认李季友是因自家无意过失而身亡,交了银钱,便可善了。
此事固由张家而起,若想定其故意致死之罪,却难如登天,故而只得另辟蹊径。
话毕,司瑶光退后待命。书吏却率先发难:“小小女子,如何懂得鹰架之事?”
他站起身,拧着眉头向身侧的军巡判官提议:“判官大人尚未做判,她怎的先定起罪来。大人不妨先治她不敬厅堂之罪,打她五十棍再说。”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云岫握紧了拳头,时刻准备上前救人。
判官缓缓盘着手中的惊堂木,见司瑶光面无惧色,泰然问道:“你是否有所辩解?”
司瑶光心下稍安,上前道:“鹰架乃是营造常物,雇工为谋生计,不论男女,皆有所用。所谓女子不识鹰架优劣,实为不事生产之言。”
堂下有几位粗衣女子对视一眼,挺起了胸膛。
“此外,断案应以律典为准,民女既为讼师,便应提出所诉罪名。倒是这不敬厅堂之罪,还请这位大人解惑,是写于《大昱律典》何处?”
“我……”书吏眼神游移,在一众百姓的疑惑注视下逐渐冒出冷汗。
“言之有理,小小年纪便于律典如此熟稔,乃是百姓之福啊。”
眼见堂下众人私语声愈来愈大,军巡判官“哈哈”一笑,向后靠于椅背上,指了指身旁的书吏。
“这小吏不擅言辞,于实务上倒是好手,诉状理得清楚,也为本官省了不少心。有两位在此,今日案情必将水落石出。”
“还是全凭大人妙断。”判官深施一礼,长长吐出一口气。
司瑶光内心忿忿,这判官分明是有意袒护书吏,故意打了圆场,令她不好发难。本以为这是位清正廉明的好官,却也不过如此。
她按下心中不豫,面上不显,向堂上略微示意,退回原处。
书吏理了理袖口,挑着眉问道:
“张有财,你又作何辩?”
张有财面色戚戚,上前便是喊冤。
“大人明鉴啊,张家这是被讹上了。她怎晓得那楼下血迹,不是我们家世子喂狗丢的一块生肉留的?”
他拍着大腿,语气冤屈:“说是我们张家夜间做工,可黑灯瞎火的,我们睡觉多舒坦,怎会逼着他们上工呢?大人明鉴!”
血迹已干,无从辨认来源。
张家小楼位置隐蔽,若真有灯烛亮光,邻居也无从得见,雇工更不会主动作证,弄丢活计。
张有财退后两步,紧盯着她,眼神充满恶意。
“禀大人。”司瑶光声调平缓:“民女随公人到张家时,此人百般阻拦,又将血迹掩埋。若真问心无愧,何必遮遮掩掩。”
她上前施了一礼,目光直视两位官员。
“况且,民女有人证,还请大人派衙役,去西市寻保元堂掌柜及罗记桕烛铺老板。”
“你先前怎地不说。”书吏攥紧了手中的笔,“是不是蔑视公堂?”
司瑶光垂眸道:“民女是担心张家从中作梗,还望大人海涵。”
“哼。”书吏纵使不情不愿,得到判官首肯,也只得派了两个衙役前去西市。
堂上一时平静无声,堂下众人也止住话头,只拼命使着眼色,还有的不断向后张望,盼着证人上堂。
在他们眼中,事已至此,司瑶光的胜局已是板上钉钉,只差这最后一着了。
司瑶光反复回想着自己的准备,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秦小姐,要不此事还是算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张有财细声细语,如同苍蝇一般恼人。
她对上那双不怀好意的吊梢眼,坚定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她绝不会放弃。
对方却毫不纠缠,垂着衣袖,俯首帖耳地默默等待衙役回来。
“回来了!”过了半晌,人群中一阵躁动。
司瑶光抬眼望去,却只见三个人影向堂上而来。
“回大人,保元堂掌柜的不在,说是去收药了,需得十日方回。”
“此人便是罗记桕烛铺的老板。”
两位衙役回毕,便复站至先前的位置。
可她那日明明与保元堂掌柜约定,让他做好准备,不要出门。
司瑶光心头砰砰直跳,听着书吏询问罗老板。
“这几个月,张府是否于你处购置大量桕烛啊?”
“回……回大人,草民也记不清了,实在是,记不清了。”
她转目看向张有财,只见他脸上满溢得意之色,甚至还闲闲打了个哈欠。
堂上,书吏霍地起身:
“秦瑶,你找的证人皆不可信,此案你属诬告,应受杖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