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瑶光恍然,若论官场门道,还是他更为练达。
赋税不仅事关百姓,也事关一众官员俸禄,以此为由,无论堂上堂下,众人皆无可辩。
自然,堂上的二位,心思更加活络。
两人满脸堆笑,连声称是,立时遣衙役去寻物证。
书吏见秦知白不愿上坐,眼珠一转,命衙役搬了一条长凳来,说是与秦知白坐,实则凳长足以他与表妹二人同坐。
秦知白不置可否,理着衣摆从容而坐,又抬眸看向司瑶光。
她本不欲落座,细想又觉矫情。
既是官老爷亲令设座,安然受之便可,遂款款落座。
两人仪态挺拔舒展,衣袂于风中飘荡浮沉,仿佛坐的不是最寻常不过的条凳,而是神佛座下的莲台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不多时,衙役手捧两叠簿册而归,身侧还跟了一个伙计打扮的男子。
那伙计到了堂下,作揖道:“草民乃保元堂伙计,前来陈明医案。”
堂上两人不敢动作,皆看向秦知白,候他示下。
秦知白唇角一勾:“本官相信二位定会恪尽职守。”
他从两人处移了目光,话音平淡:“依规审问便是。”
书吏这才扶了扶腰间革带,开口问道:
“九日之前,是否有个叫李季友的人,到保元堂问诊?”
伙计飞速翻着医案,片刻后便给出回复:“回大人,有这么一位男子,是当日深夜,被人送到我们医馆的。就是这个人……”
他有些迟疑,还是接道:“这个人虽然当日就亡故了,却与我们医馆无关啊。”
“放心,我问,你答就是了。”
书吏皱起眉,继续问道:
“此人年纪几何?”
“回大人,约摸有三十出头。”
“死因为何啊?”
“回大人,他是坠亡。医案记载此人来时浑身是血,多处骨碎,昏冒不省,不到一炷香便没了。”
书吏笔下生风,“唰唰”写满了一页纸,末了又问:“医案可准确?有无作假可能?”
“回大人的话,医案乃是我们医馆的命脉,绝对不敢造假啊。”
那伙计手里攥着医案,动作有些局促,眼神却一片澄明。
“行,你先退下。”书吏将手一挥,转头看向有些哆嗦的桕烛铺罗老板。
“你,将本月及上月账簿拿来。”
罗老板颤着手数出两本簿册,毕恭毕敬地呈至公案前。
判官瞥了秦知白一眼,见他并无动作,便翻开账簿,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半晌,他才开口:“其余账目皆无问题,唯有一项可疑。”
他捋着胡须,看向罗老板:“张家上月采购火烛九十余斤,可本月竟多购置六十余斤。这么大一笔生意,你竟然忘了。”
罗老板双膝一软,跪于堂上,道:“是小人愚钝,的确不记得了……”
“情有可原。”秦知白话音清冽,宛如清泉漱石,“人有缺漏,无可厚非,只要账簿无错,便是铁证。”
“是。”判官与书吏起身行礼,两人皆是人精,立刻便知晓了他的意图。
书吏上前一步,怒斥张有财:“你这小人,面对铁证,还有何辩驳?”
张有财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哭得满脸是泪,大声喊冤:“大人们有所不知!张家也是为了做好事啊!”
“……”
司瑶光眉眼一厉,等着听他诡辩。
“京中雇工众多,活计难找,有急着用钱的,就求到我们张家来。我们本来也不情愿,可见他们可怜,就只能让他们夜里偷偷上工,得些工钱。这些雇工,可都是自愿的,明鉴啊大人!”
好一个自愿!
如若不是张家仗势相逼,谁会自愿摸黑上工?谁会自愿去攀那不稳的鹰架?
这些雇工是缺钱,可也最为惜命。他们做工,无非是为了养家糊口,怎会不知人死家散的道理。
如今张有财空口白牙,胡搅蛮缠,无非是认准雇佣工匠时,并无书面雇契,无从否认罢了。
司瑶光手里死死扯住袖袂,心里虽闷着一口气,却只得无奈望向堂上。
“不论缘由为何,民女现已证实张家确有伤人性命之举,还请大人裁定!”
“这个……”判官环视一周,沉吟道:“证据确凿,张家确为过失致死,需赔李季友之女李燕五两白银,以后不得再夜间行工。”
并无后话。
官司虽赢了,司瑶光心中却是一片冷意。
她原本只想借此机会扬名,顺势令众人减轻对张家的忌惮。不料张家却全身而退,甚至倒打一耙。
雇工鲜活的人命,于贵人眼中,原来轻如鸿毛。
并非百姓怯懦,而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她颇觉所做不足,内心惭愧,垂下眉眼,不敢去看那些雇工的神情。
“退堂!”
一声惊堂木响,此案尘埃落定。
人群中声浪渐起,愈来愈大,她心中忐忑,凝神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