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笔深思,从抢钱到欠债,期间相隔不足两月,如此转变,十分蹊跷。
如今京城内市价平稳,三口之家一日所耗,约为百文。
李季友所欠,足够他父女二人俭省一月的花用。
身为工匠,突然欠下如此巨债,实属非常。
除非是……
她将笔放回架上,仰首轻声问道:“李小姐,令尊此前可曾欠过银钱?”
李燕想了片刻,道:“不曾听爹爹讲过,家里也没有过什么不对的。”
“那,令尊可有什么用钱的爱好?”
“爱好……”李燕冥思苦想,“说起来,也就是爱看别人斗蛐蛐、斗鸡之类的。”
司瑶光点头,犹豫再三,想着该如何提及。
却有一人直截了当开口:“令尊是否嗜赌?”
她皱起眉头,横了秦知白一眼。
他总是如此不通情理。
李燕与父亲感情深厚,却始终不知真相。若是直白言明其父嗜赌,岂不令她难过,徒增懊悔。
她本想循序渐进,可话已出口,只得继续问下去。
“我们怀疑,令尊是被人引诱,故而欠债。”司瑶光语音温柔。
“啊。”李燕脸上血色褪去,神情有些惊恐。
司瑶光叹了口气,又斜了秦知白一眼,哄道:“这也是常有之事,赌坊为引人入局,惯用下作手段,不论对象。令尊于半月前,是否行踪有变?”
李燕白着脸回忆:“是,是有的。家父那日很晚才回,满头大汗的,外衣也丢了。他说是忘在了雇主家里,明日再取。第二天他便跟我说欠了钱,叫我节俭些。”
她苦着脸,继续道:“我家常有欠钱,可都是小数,两三天就能还清。所以我一开始也没在意,直到张家来讨要,我才知晓欠了这么多。”
短时间内,欠下大量银钱,不是被讹,便是赌债。
李季友并无受人讹诈的缘由,便只能是负了赌债。
恐怕那件外衣,是赔在了赌坊里。
既是张家出面讨要赌债,则这赌坊定是张家的产业。
“秦、表兄,你可知京中赌坊情况?”
秦知白似笑非笑:“大昱明令禁赌,纵有赌坊,安能让我等知晓。”
“还以为表兄无所不知。”司瑶光有些赧然,却强自镇定,回他一句。
她扪心自省,无论秦知白有无通天手段,皆与自己无关。
如若再生依赖之心,与前两世又有何分别?
他纵然相助甚多,她却不可心安理得。
才得几日安宁,便要将前车之鉴尽数忘却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案上分明茶香四溢,她却无心去品。
无视心中若有若无的烦闷,她思索片刻,对李燕道:
“烦请李小姐将令尊平日去处、所交亲朋一一告知,我会尽力查明赌坊所在。”
未等李燕开口,秦知白冷道:“你想去赌坊查探。”
语气笃定,仿佛她的心思无所遁形。
她心头升起一股火气,强抑情绪道:“我又不如表哥一般未卜先知,自然要去。”
“去赌坊。”秦知白搁下手中茶盏,杯底触及茶盘,磕出一记脆响。
“你可知赌坊如何进入,可知里头都是何人,又可知赌桌规矩。”
见她欲辩,他又冷笑道:“书中所闻,有几分真,几分假,表妹还未清楚么?”
他话中带刺,句句戳中要处。
司瑶光反而愈发冷静。
“我自有安排,怎会轻举妄动。”她拿了茶盏,端详着氤氲的茶汤,“先查亲近之人,再到常去处所查探,逐步推出行踪。待打探清楚,再去不迟。”
“想法不错,可惜是纸上谈兵。”
秦知白摇头:“查清一人行踪看似不难,只是其中关隘,未必尽知。且说亲近之人。”
他伸出手指轻点桌案,“若此人良善,则不会吐露亲友行踪,如其洁身自好,便无迹可寻。”
修长指节于案上划出一道弧线,“若此人真与赌坊有关。问,则打草惊蛇;不问暗查,则又另生枝节。”
他将手一摊,“即便你寻得赌坊所在,门口有无眼线,张家是否与他人勾结,也一概不知。”
司瑶光垂眸盯着茶汤,闷声道:“我自会细细查证,准备妥帖再去。”
“赌坊水深,何其难查,你为何执意要涉险?”秦知白眼中晦暗不明。
司瑶光沉默,指尖绕着盏沿默默打转。
既知赌坊大抵是张家所设,依她两世所见,以张家狠毒,恐怕是先物色好人选,再特意引诱。
京中藏有如此歹毒布局,教她如何能安。
“李小姐,还请暂且移步,容我等稍作商议。”司瑶光抬眼看向局促良久的李燕,不欲令她听见自己这番论断。
她是此案中最无辜之人,尚有大好年华,不应因此蒙上阴翳。
秦知白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李燕身上。
“李小姐,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