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的是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穿短褐,衣衫粗陋,额上还有一大块红痕,似是受人击打所致。
他在门口踌躇片刻,长作一揖,问道:
“请问,此处可是秦娘子、秦讼师所在?”
见他神色惶恐不安,司瑶光放缓语气应了。
“那,这位是……?”男子仍是一副瑟缩模样,缩着脖颈,不错眼地盯着秦知白看。
“是我表兄。有话但说无妨。”司瑶光虽未明言,可知晓她名声之人,大抵也清楚她的表兄是谁。
面前的男子往后退了退,犹豫道:“要不,还是等明日……”
“这倒更令人好奇,究竟何事要瞒着本官。”秦知白两手往身后一背,摆出一副官相,不怒自威。
司瑶光瞥了他一眼,回到书案后落座,抬手示意男子坐下商谈。
秦知白见状也不多言,坦然入座,铺开纸砚。
门被再次打开,云岫端着茶盘进了门,将茶盏一一摆好,便垂手立于案侧,不再言语。
眼见万事俱备,不得不开口。
男子虽模样畏缩,话却说得明白。
“小的名叫吴畏,之前在花楼做工。今日来,是想求秦娘、秦讼师替我状告花楼逼良为娼。”
吴畏拿出一块汗巾,抹了抹额角,头深深低着。
他嗫嚅道:“秦讼师这般替女子着想,也算为被迫的娘子们出口气。”
逼良为娼乃是大罪,若此事是真,则牵扯甚广。
此外,仅她所知,京中已有两位年轻女子失踪,若是被送进了花楼……
司瑶光神情一肃:“我身为讼师,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一视同仁。你且细细说来,为何要状告前东家。”
吴畏道:“小的之前在花楼做伙计,干的都是些跑腿、伺候娘子们的脏活苦活,勉强糊口。本来是不敢管花楼里那些事,可他们实在欺人太甚呐。”
他边擦汗,边唉声叹气,语声沉痛。
“我天生胆子就小,总挨欺负。到了花楼那样的地儿,更是吃尽苦头。旁的那些伙计尽欺负我,管事的也不理,就这样受了几年,实在不成了。”
他恨恨道:“花楼的人都这样对我了,我也不想叫他们好过。听说您专管不平事,不畏权势,手段又高明,我就辞工来找您了。”
缘由合情合理,秦知白搁笔,将写满字的宣纸递给司瑶光。
事实清楚,只是尚需补充受害详情,以便量刑。
她问道:“可否告知那些伙计是如何欺凌于你的?”
吴畏收了汗巾起身,激动道:“他们打我!不信,我脱了给你们看。”
言罢,便要脱去上衣,被秦知白眼疾手快地阻止。
吴畏跟着秦知白去了屏风后查看伤势,司瑶光后知后觉,以帕遮面。
其实即便看了,也只是有碍观瞻罢了。
自重生后,她心中半点私情都无。世间男女,皆是她命里过客,扰不乱她分毫。
只是世俗规矩,还应遵循。
半晌,秦知白带着吴畏回来,将伤势陈明:“脊背处有四道棍棒状伤痕,分布均匀,伤痕很新。”
司瑶光笔下不停,又提出疑问:
“伤痕很新?”
“是啊,此前他们只是骂我,还故意把最脏最累的活儿给我。直到几日前他们开始动手,我这才忍无可忍。您看,我头上还有这么大一个印子呢。”
吴畏指着额上的红痕,一脸窝囊劲。
司瑶光住了笔,端详片刻,眉头一蹙。
“你只想状告花楼么?那些欺负你的人……”
吴畏又擦了擦汗,讪讪道:“小的想着,花楼倒了,他们也就挣不着钱了,一样的。”
看他这般模样,状告花楼似已倾尽他毕生勇气。
单论此事,吴畏看着确是受欺之辈。可毕竟是一面之词,此事牵连甚众,还需再作查访。
吴畏便一步三回头地被送出了门。
“走么?”秦知白起身看向司瑶光。
“自然。”司瑶光心领神会,理了理窄袖便要出门,却被秦知白拦下。
他上下端详她一番,随后笑了笑。
“殿下今日打扮干练,于此处便利,可于那处,则多有不便。”
不多时,两人便乘着马车,到了吴畏口中的倚红楼。
门口的老鸨眼尖,看着一个华冠丽服、周身贵气的男人下了车,刚要迎上前,又见男人伸出手去,迎下一位仪态万方的女子。
那女子遍身锦绣、满头珠翠,最惹眼的便是一支鎏金珊瑚珍珠步摇,随着女子莲步轻移,微微摇晃。
真是两位贵客!
老鸨抚了抚衣裳,搓着手迎了过去,呲出一口黄牙,“两位贵客,里面请~”
果真是见人下菜碟的地方。
司瑶光淡淡颔首,与秦知白随着老鸨往楼里去。
甫一进楼,便有浓厚的脂粉气冲进鼻腔,温声软语伴着笑闹声充斥耳间。
一路上有男子频频回首相望,却不敢多看,面上又敬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