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三原本哪比得上张有财啊。哦,就是那个胆敢跟您上堂较劲的张有财。他在张家伺候了十年有余,谁知不到两年,就让德三踩到头上去了。”
她啧啧称奇,话里话外倒有些欣赏之意:“要是他能把这本事,教给我们楼里的娘子郎君……”
还真是一贯的不择手段。
话套得差不多了。
司瑶光与秦知白对视一眼,佯怒道:“好啊你,说要给我们赔不是,反倒夸起他来了。”
“奴家这就去——”老鸨半句不提是司瑶光先将她留下的事,只行了个礼,匆匆出门端酒。
可等她端了满壶美酒回来时,屋内却没了人影,只余桌上的两块碎银。
车轮辘辘转动,有二人坐于车上,往东市而去。
“你若是想笑,便笑罢,再把本就不好的身子憋坏了。”
耳边是时有时无的忍笑气音,司瑶光忍了一路,终究还是斜了秦知白一眼,别过头去。
“哈哈哈哈!”秦知白自然不会客气,朗笑出声,浑不在意她的揶揄。
“小姑奶奶的架势是于何处学的。”
秦知白笑得眼角含泪,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与她对望,看去竟似有几分情深。
可惜唯一能得见此景的人,心硬如铁。
司瑶光心事重重:“我演得不好么?”
“怎么不好,臣看那老鸨,怕是真将殿下当成了娇横愚钝的秦府千金。”秦知白笑意微敛,轻声道:“烟花之地,仅查一次,固难有所得。”
司瑶光颔首,仍有所忧。
“此事竟又牵出了张家。”
“臣观老鸨表现,敬畏不足,倚红楼背后应并无张家势力。”
她微微摇头:“老鸨不一定知晓全部勾当。张世骁也是朝中官员,不得狎妓,若是有交易,定然藏于暗处。”
司瑶光言及此,微微出神。
实则,若张家真与花楼无关,她也要插手此事。
方重生时,她满心仇恨,只觉毕生目的便是向张、谢二人复仇。
可她于市井间过了这些时日,更察百姓之苦不惟此两人之祸,亦困于前朝积弊、旧制陈规。
前朝皇帝昏庸、世家只手遮天、律法形同虚设……百姓有冤难诉、心生不平,终至生灵涂炭、揭竿四起。
若新朝不改,只会重蹈旧朝覆辙。
她既负公主之名,便不应只顺仇恨之心作为。
她需做的,是除尽天下不平之事。
比如这花楼。
花楼之中有男有女,看似是平等营生,实则女子受苦,远甚于男。
女子与男子不同,做那等行当,于身子损伤极大。
她曾于一本医书上见过,女子若想避子,需每日服药;如若药效不好,则要用棍棒锤腹、倒挂冲洗、重物覆压等各类狠厉办法去子。
书上还附了线描图,妇人扭曲变形的腹部令她做了几宿噩梦,终生难忘。
花楼里的女子,极少有长命的。
同为女子,她才不信金雀儿是心甘情愿。
父皇登基后下令取缔官妓,已有成效。可私营花楼势力盘根错节,从业者众,非一日可除。
她想寻法子,慢慢清除各处花楼。
此事需得循序渐进,不如先从禁绝卖身一事入手……
“臣斗胆问殿下,吴畏只需状告花楼逼良为娼,为何殿下非要追根究底。”秦知白温润的话音唤回了她渐行渐远的思绪。
内心所想,不能尽数坦诚。
倒有一令她耿耿于怀之事,可以一叙。
她敛下眼睫,犹豫片刻,还是闷声道:“此前张有财能令证人倒戈,可见人证不足为信。再者,我不只是讼师,需得查明真相才是。”
话毕,一声轻笑传来,与前时不同,柔而短暂。
“……你又笑什么。”
“臣只是觉得,张有财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这人,又取笑她。
司瑶光有些羞赧,正欲发作,却见他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花楼内鱼龙混杂,若欲得实情,还需从某人身上入手。”
她立时忘了恩怨,轻扯着袖袂,细细分析:“这个人,需能知晓楼内事务,要与伙计相熟,还要便于我们往来乃至笼络。”
她沉思片刻,一道纤细的身影忽地浮现于脑海。
“花娘!”
“花娘。”
两人同时出声,在对方含笑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