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知白像是知晓她心绪难平,连语声都带着柔软。
“殿下如今,想如何处置那对夫妻?”
司瑶光不语,他便将话言明:
“一是,帮二人诡辩,逃脱罪责。按他们之计,可称张有财羞辱二人在先,为免再次受辱,才故意引马快走。不料车上人与马夫相争,马匹受惊。为阻拦惊马,王老三才出刀相助,却误伤那汉子。”
如此便有了转圜之机。夫妇二人虽为张家所辱,却不计前嫌,反有相助之举。纵使误伤他人,按律也可从轻发落,不过杖责而已。
“二是,法不徇情,将二人移交军巡院,听候发落。”
方才司瑶光已经问出真相。
妙音擅用曲调控马,那日乃是故意惊马,意在遮掩王老三的杀招。只是未料车上人争抢缰绳,致使马匹受惊更甚,那一刀便偏了几分。
也不知是福是祸,若壮汉毙命,这二人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现下人还活着,便尚有可择之机。
司瑶光摩挲着之前写下的案卷,蘸了墨汁的笔久久无法落定。
“闹市中惊马,其险尤甚。”半晌,她终于开口,“两人虽言胸有成竹,可人算不如天算,马还是险些伤了他人。”
为报私仇,而置他人于险境,于情于法,皆不可宽恕。
“可若按律,两人应处斩刑,无可宽减。事出有因,我不以为此二人应受如此重刑。”
司瑶光秀眉紧锁,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两人生死,竟全在她一念之间。
手中分外沉重的笔被另一只大手抽出,搁于笔山上。她抬头望去,只见男人春水般的双眸,与唇边漾开的笑意。
“臣忆及萍嬷嬷一事。无论当时我们作何抉择,终究殊途同归。害人者若良心未泯,罪不加身,己亦难安。故而,殿下不必挂怀。”
原来他也从未忘记过萍嬷嬷。
「奴婢对不住小殿下。」
萍嬷嬷临终之语一闪而过,她豁然开朗。无论何人命运,都不应由他人执掌。宫中有宫规,宫外有律法。他们之所以两难,无非是规矩未能周全。
有过者若不能付出代价,则双方都会不得安宁。此事非她能左右,也无须她一力承担。
既选不出,便不选了。
司瑶光眼中又有了神采:“现今律法过苛,量刑极重,又鲜少权衡人情。诬告之罪尤甚,乃至双方皆不敢讼。长此以往,法同虚设。”
“想必殿下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点点头,与秦知白对望,心底升起的暖流在彼此间无声涌动,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感。
彼时胸中的悸动,她愿称之为——
得遇知音。
秦知白睫羽微动,随即垂首,看不清面容。他几下将笔蘸饱墨,递还给她,另起了个话头:“论起激进,这对夫妻也当仁不让。”
“是啊,这一家人,都有各自的心事。”司瑶光接了笔,慢慢将心中盘算落于纸上,嘴上闲谈,心头却逐渐布满阴云,一层压着一层,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花娘与二人长得如此相似,应当就是他们的长女王芙。可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呢,难道,也是为了复仇?”
她手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一道电光劈开层云,终于将她此前久未察觉之处照亮。
与此同时,花楼。
牡丹阁内燃起了袅袅甜香,素日挂起的纱幔尽数垂下,迤逦铺陈于地。屋内只燃了几支粗蜡,烛光昏黄,满室暧昧暗生。
室内寂然,仿佛无人。半晌,才有人从外一把推开了门。
“哈哈哈,老子就说,嗝,说你平日都是假清高。这不比谁都会这一套?”
德三从门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屋,挥开扶着他的侍女:“不要你伺候,老子要,要和花娘好好地、睡上一觉,哈哈哈哈!”
侍女反而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出去,带上了雕满牡丹花样的屋门。
“花娘?美人?”德三双手搓搓脸,又用蘸了脸油的手抚了抚头发。他端起架势,故作正经的脸上却充满掩饰不住的邪笑,直奔屏风后的床榻而去。
他挑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幔,愈发不耐。“你还真会玩儿啊,你等老子——”话未落地,他便呆在原处,痴痴地望着花娘。
花娘今日换了套薄纱衣裙,素日薄施粉黛的脸上竟换了一副浓妆,唇红得似能滴出血来,于暗中观之,竟透出几分妖冶的艳色。
德三打了个酒嗝,伸手便要去搂。她朱唇轻启:“三爷莫急呀。先与花娘饮些酒,不是更得趣?”
“好、好。”德三挪不开眼,只觉血气不断上涌,此刻便是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答应。
花娘将酒杯送至他嘴边,他急急吃了,痴笑道:“好酒、好酒!”
“那,便再、来、一、杯!”
德三最后的记忆,便是妖冶夺目的花娘掐着他的下颌,将酒源源不断地灌进他的口中。须臾间,他便腹内绞痛,在地上不断打着滚,口中溢出白沫,永远无法再睁开双眼。
室内又恢复了安静,唯余女子沉重的喘气声。
酒壶已然空了,不过就算有人查到也并无大碍。酒里的药只在与她特制的香混合时,才会令人毒发身亡,看上去又与“马上风”的死状相似。
一个好色之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花楼里,无人会多加怀疑。这不也是他最好的退场方式么?
耳边似乎又传来献艺下场的铜锣声,花娘满面平静地从他身上跨过,打开妆奁,手中多出了另一个精致的玉瓶。她向内望了望,药汁漆黑如墨,气味呛得她咳了两声。
「数朵芙蕖,嫣然一笑凌清晓。谢家池沼。秋景偏宜少。
气挟清霜,似把群花小。秋风袅。湘君来了。一曲烟波渺。」①
小妹,阿姐已为你报仇了,这便来找你。
一滴泪珠无声滚落,她屏住呼吸,扬起了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