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亦是如此,只是诗中之意却悄然偏转。
文人多自诩风流,少不得在倚红楼有几个红颜知己。他们虽以霜菊为题,字里行间却都难掩哀怜红颜之意。彼此相视间,皆是痛心之状。
“这个,贴高点儿!”“是,少东家。”大堂内有一男子指挥着楼内张贴诗作的伙计,面上的痘疮格外引人注目。
司瑶光用银匙送了新鲜的红柿入口,听着楼里人来人往,字字不离“红颜”“花娘”云云。
她气定神闲,咬碎了一块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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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透的柿子,几日便会落得遍地开花。纸终究包不住火,两纸奏状被皇上掷于太极殿地上,满朝官员噤若寒蝉。
司景端坐于龙椅之上,此刻面上看不出喜怒,好似方才动手的是旁人一般。
太监拾起奏状,传阅于百官。看着看着,便有几人冷汗直流。
“都看清了?”司景声震朝堂、威严顿生,“请愿的血书都送到朕手里了,足足一百六十三人。”
他语声一顿,众官却皆垂目噤声,无一人敢应。司景不怒反笑,即刻下令:“即日起,留伎不留娼,无论男女。此外,修《大昱律典》,允以情由,酌减诬告、故杀等刑罚。其详,着左相拟之。”
站在首位的白髯官员领旨。如今朝中右相空缺,朝纲诸务皆由左相萧伯约总揽,生生将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须发熬白。
此刻却有人按耐不住,出列请道:“请皇上三思。禁绝卖身,一众花楼恐受其损,届时难免波及百姓生计。”
又有一人出列道:“若不以重刑慑之,民不生惧,臣恐人人争相犯禁,扰乱法纪啊!”
二人振振有词,看似句句为民请愿。秦知白却一甩袖袍,施施然从左相身后步出。
他身着一袭紫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温润生辉。此刻这张无瑕的脸却凝着寒意,凛然而疏离。
秦知白冷冷开口:“花楼盈利,何止一处。若举国尽数禁娼,客并不减,又何来损利之说?取利而不害民,方为众望所归。”
先前那人足下动了动,他便像背后生眼般接道:“官员不得狎妓,此事本与我等无涉。留伎去娼而不伤民,依臣愚见,想必各位大人当无异议。”
此言既出,便堵住了一众官员之口。于百姓有利而无害之事,他们若还阻拦,岂不自曝其私?无论贪色,抑或涉利,都够问责到底的。
那人于是又悻悻挪回队伍,换方才出列的另一位提心吊胆。
秦知白停顿片刻,见无人来辩,又一转矛头:“马大人言唯恐动摇法纪。可花娘清白之身,为避获罪,服毒自尽,此诚乃法纪之本?”
他向上一拱手:“我朝立国十年,休养生息,民生安泰。现政通人和,修改峻法,亦有先例。”
秦知白掷地有声:“令百姓有冤可诉,方为立法之根本。”
这一道理,他还是自司瑶光身上学得。
立于百官之间,却觉浊气袭人。
他难得在朝上有些分心,想起前日清甜的柿子香,想着说好的今日下朝,要带她去做柿饼。
其余臣子可没这般从容,他们神色各异,心下不住盘算。
秦知白说了这许多,皇上皆未加制止。身为天子近臣,秦知白其言即为圣上未竟之语。况他以国情压人,若是反驳,岂非自谓如今国本未固,尚需严法?
好你个秦知白!
早朝就这般在司景的定夺,与他们的不甘中结束。
秦知白独行于百官之间,无一人与其攀谈,他却自得其所,悠哉游哉。
今日却有一人主动近前,他瞥了一眼,依稀辨得此人,似是工部的谢淮。
若他没查错,倚红楼中也有谢家出资。他停下脚步,静候对方发难。
谢淮却并未咄咄逼人,甚至颇为谦卑,先行见礼:“秦大人,下官虽居微末,却也想仗义执言。您今日所为,真不是为您那不明来历的表妹造势?”
“表妹名分,圣上已认,岂容你置喙。既是小官,便不必找秦某讨要解释。”秦知白收回目光,径自拂袖而去,将谢淮阴鸷的眼神甩在身后。
谢淮以为他秦知白是何人,清官?权臣?无论意欲何为,那双藏不住贪婪的眼,都让他提不起兴致,去应付这般浅薄的试探。
他还得去瞧着那位“祖宗”,也不知她又想做什么去。
秦知白摇摇头,浑然未觉自己对她的心绪,已从无奈、好奇,悄然化成了期待。
不,或许他早已觉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