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沉沉,华灯初上。
“少宫主,眼看时辰要到了,你准备好了么?”
菱花镜前美人如画,听得催促,仍是不紧不慢地匀着口脂,笑着答应:“就快了!就快了!”
“哪里就快了?”催促的侍女一阵叹息,连忙过来帮忙描眉,“这口脂的颜色就选了好长时间工夫,再磨蹭下去,客人们都要走光了!”
“走便走,看不到我献舞,是他们没福分,又不是我!”
这话说得实在骄傲又无赖,侍女也无法,只得认命地加快手上的动作。刚在手里晕开了胭脂要上脸,坐着这位却立时将脸扭过来,好险没将胭脂蹭到脖子上。也不理侍女的抱怨,只问道:“我娘呢?今天这样的日子,怎么不来看我?是不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侍女只好答道:“是,宫主心疾又犯了,脑子也混混沌沌的,已经歇下了。”
另一个道:“宫主昨日还强撑着说要来看,今早便……”
“好吧。”听得娘亲又病倒了,镜中玉人不由得消沉了些许,又吩咐道,“好好照顾我娘。每年到这日子,她身子总不好。我愿还想着今日我及笄是个好事,能给她冲冲喜呢。”
侍女摇摇头:“少宫主又在胡言乱语。你本就是个男儿身,哪有及笄的说法?”
少年人却是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我生得这样美,我娘从小就把我当女儿看。除却这个身子,我吴君懿哪里不是女儿家了?”
前厅的丝竹声渐歇了。开场献舞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结队回来,听得吴君懿这一句话,便都嬉笑着调侃:“好君懿,果然是国色天香!”
“我们已为你热了场子,少宫主你再不登台,便是要冷了!”
吴君懿连忙道“来了来了”,匆匆将手里的一支凤穿牡丹的步摇插入发髻,对着镜子又左左右右照了照,确认通体无一丝不整。他动作实在不紧不慢,姑娘们都来笑着拉他:“好君懿,已经够美了,不要再不知足了!”
这话也不完全是哄他。吴君懿天生丽质花容,现下年不过十五,已经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他皮肤白得发亮,又极爱穿红衣,便衬得更加明媚娇艳。加之此时满头金玉琳琅,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
“稍等,险些忘了这个。”吴君懿急忙从姐姐妹妹们手中挣出来,将一片薄纱系在颈间,掩饰本就并不明显的喉结。这回便是将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能够表露其性别的地方遮掩去了。做完这个,他长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到幕后。
清水楼位于争花镇,本不是什么繁华去处。只是百余年前有一位落魄歌姬幸遇贵人,习得一身武功心法,又尚可怜过往的姐姐妹妹们,便立了百花宫,教她们舞技也教武艺。从此姑娘们就算在外献舞讨生活,又有一身武艺可以傍身免受轻薄。
吴君懿便是百花宫现任少宫主,也是整个百花宫中唯一的男儿身。
不过,倘若论起舞技,他倒也不觉着自己比哪个姐姐妹妹更差。不如反过来说,是艳绝群芳才是。
楼内的客人因为久久不见人登场而渐渐喧哗起来,有性子暴烈些的已经要找侍者讨要说法。忽地听见丝竹声又起,视线转回到舞台上,只见一抹火红自台后飞出。揉揉眼睛定睛再看,便已经是满场红绸飞舞。
而在红绸正中,正是一红衣美人蜻蜓点水般足尖立于舞台中央。看着满堂惊艳鸦雀无声,吴君懿抿嘴一笑,伴着不断地乐声翩翩起舞。
人群先是寂静,渐渐地才萌出些窃窃私语。
“这……便是传说中初献舞的懿娘?真不是仙女降世?”
“早有耳闻,清水楼楼主的女儿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才十五岁便这样容姿!往后年年我都要来清水楼观舞!”
曲声渐入高潮,鼓点声音咚咚,接下来便是今晚的重头戏了。吴君懿心下有些激动,提气拧身,手中红绸接二连三飞出,身子也随之飞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轻盈地从二楼每一间雅间窗前荡秋千一样优雅掠过,含笑向里面的每个客人招手示意。
脚下莲步点跳,客人们惊艳的目光飞快地掠过眼前,甚至偶有几个因看见吴君懿微笑挥手而屏息憋红了脸,险些昏倒过去。吴君懿面上笑靥如花,心下也不由得意。他自小便被宫里的姐姐妹妹们捧着长大,自恃美貌。如今一看果然也不是姐妹们敝帚自珍,放之天下人也是一样的。
“……轻功,尚可而已……”
吴君懿略显不满地竖起耳朵,目光灼灼追寻这一声略显平淡的评价。
这间房内坐了两男一女。那女子看上去与他年龄相仿,一双圆眼兴致勃勃。两个男人看上去年长一些,但也是少年风流。
一时分辨不出是哪个在指指点点,说些让人扫兴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