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燮面色一滞:“什么?”
花澈抬眸,直视着他的双眼:“陛下有所不知,雪凰为保护我,在我寝宫早已设下结界,除非从正门进入,其他地方都绝不会让任何人,哪怕一只鸟闯进,而正门刚刚有雪名看守,若有奇怪面生之人,必然会被立刻发现,但那所谓刺客,却能轻易闯进我殿内深处,甚至当众破窗行刺,这样的人,唯有从正门,被带进来的人。”
“比如,跟陛下一同进来的人。”
花燮面色如常,甚至可说冷静至极,花澈又反问道:“倘若今天我没有救下陛下,是否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刺客冲进澄德宫?”她轻哼一声:“只是这一次,恐怕,他们的刀刃朝向的就是我了。”
花燮指尖抖了抖,面上的僵硬一闪而过:“孤倒是不知道,澈儿什么时候面对孤,已经变得这般多思敏感了。”
花澈道:“是啊,大概是以前想得太少,吃了太大的亏,长记性了吧。”
语毕,她缓缓转动视线,看向了殿内桌案上的荼蘼。
花燮道:“所以,你今天救孤,只是因为这个对吗?”
花澈摇头道:“一瞬间,我是来不及想通这么多的,救你,确实是我下意识的行为。”
花燮黯淡的双眼闪过一丝光亮。
花澈抬眸,静静地凝视着他,眼里带着丝怜悯的悲哀。
她静静地道:“君主暴毙,朝纲必将动乱,而百姓也将再度陷入水深火热,我......是为了这个国家。”
这场花燮期待已久的兄妹叙旧,并未能顺利的进行下去,因为很快,花澈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
走出澄德宫的时候,花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刚好看到花澈转身离开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被紧闭的宫门彻底遮挡。
龙撵起驾,他对身边的叶公公道:“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叶公公哑然一瞬,陪笑道:“陛下是天下之主,这世间万民,万物本就归属于陛下,所以,也就并不存在找不回来的道理......陛下莫要担心,公主殿下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好的,毕竟时间这东西,可以抚平,跨越一切的。”
花燮道:“哪怕是生死之事吗?”
叶公公噎住了,面上涌上一层心虚,片刻后,花燮无力地道:“算了,我问你做什么呢?”
他阖上双目,揉了揉眉心,龙撵在长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当夜下了很大的雨,纷乱的雨点砸在窗棂上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突兀,花澈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却睡得也不甚安稳,睡梦中,她仿佛看到了烛火散发出的暖光,照亮一角画面。
一男一女两个幼小的身影相对共卧在床榻上,他们手掌交叠,仿佛眼里只有彼此,女童倏尔开口,语声稚嫩却坚定:“哥哥,我永远会是你最好的助力。”
男童闻言,与她额头相抵,坚定地道:“澈儿,我会永远保护好你的,绝对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忽而一点水滴落下,浇灭这无尽黑暗里的唯一烛火,留下一摊水渍,映出另一个画面。
她身着常服,身边跟着的是从小侍奉自己长大的鲁嬷嬷和一众宫女,可那些宫女和嬷嬷的脸,却都是模糊不清的。
一墙之隔,墙外传来声音:“这民间已有声量,花澈公主福德盖过陛下,这怕不是要有拥立女帝的苗头啊。”
鲁嬷嬷微微侧头观察她的神色,而她只是垂眸一瞬,仿佛没听见般,脸上又有了笑意,朝鲁嬷嬷道:“嬷嬷,一会去花房帮我取些花药吧,近日天气多变,哥哥送我的荼蘼花有些打蔫了。”
鲁嬷嬷躬身道:“是,殿下。”
热烈的日头照在这毫无遮挡的宫墙之下,又燃起一片烈火,将眼前的画面焚烧殆尽,她在黑暗中陷入茫然,忽觉眼前亮起,晃得她甚至需要抬臂遮挡,而等到她放下手臂,看清眼前时,心头却骤然悬起。
脸上还带着少女稚色的她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心口,无法自控地滚来滚去,她却说不出一个字,殿门大开,鲁嬷嬷和宫女们冲了进来,将她围住一团,试图扶起她,口中还念叨着快召太医。
她虚弱地抬眼扫视着眼前的所有人,视线缓缓聚焦,眼前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终于能看清她们每个人的脸,却心头巨震。那看似担忧的张张面容之下,人人都还有第二张脸,而那些脸上写着的是观察、警惕、甚至还有笑意。
她缓缓转头,落在人群最后,她最爱的那张书案上。
书案上的荼蘼,花开正好。
花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从梦中惊醒,瞪大了双眼。
滴答滴答的雨声让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然身处现实。
她下意识抓紧手里的被子蜷缩起身子,无意间看向门口,却见月光在紧闭的门上投下一道竖立的身影,看到那随着身体动作,晃动的马尾发影,她心中微动,出声道:“雪名?”
那身影一顿,却立刻道:“殿下,我在。”
不知为何,听到她的声音,花澈竟觉得瞬间安心了许多,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
雪名道:“白日有刺客,我担心对方还有同党,若再来行刺,殿下会有危险。”
花澈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喃喃道:“不,雪名,今夜不会再有刺客了。”
雪名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雨势已有减弱,但仍连绵不断,秋夜的雨卷来寒意渗透进门窗的缝隙,花澈想了想,道:“雪名,你进来。”
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瞬,才应声,推门而入。
花澈撑着坐在床榻上:“雪名,你躺下和我一起睡吧。”
昏暗的室内藏住了雪名立刻通红的脸,她断然道:“绝不可殿下!尊卑有别,雪名不敢僭越。”
“可是,我害怕。”
花澈的声音微微发颤。她静了静,又道:“雪名,我害怕。”
雪名僵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武器,脱下外袍,缓缓地走近床榻,躺下,整个过程,她都没敢看向花澈。
沉静的夜里,两个人并肩躺卧在床榻之上,花澈道:“雪名,你知道吗?其实我和哥哥,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雪名没说话,她便自顾自地道:“当年,我们也曾经可以好言好语的对彼此说话,可以关心对方,为对方的安危牵肠挂肚,我们约定陪伴彼此,守护彼此,只可惜,人都是会变的,我以为人言可畏,却是心坚难摧,但那终究只是我一人之念,不知什么时候,我早已经不在他心里的那个位置了。”
“可他却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控制地忌惮我,害怕我,他害怕我会夺走他的一切,即便我说了无数次,他也不会相信。”
“果然,即便是亲人,也终归难逃这人心之变。”
雪名陷入了沉默,花澈以为白日疲倦,她挨不住困意睡了过去,轻笑一声,转侧过身,伸手想给她盖上被子,却在这时,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的,殿下。”
花澈的手停在半空,雪名侧过身,眸子发亮,不再躲避,直视而去:“就算这世间所有人都会变,但我永远都不会变,我的心里,永远都只有殿下一人,殿下若生,我便永远相伴,殿下若死,我便随之而去,即便是黄泉路,我也绝不会让殿下一人独行。”
“殿下,你能明白吗?”
花澈怔住了。
她们此时近在咫尺,她看得清楚,那双眸子里盛着的,不是一时冲动的炽热,而是一种近乎沉静的笃定,她的心猛然一揪,酸涩与柔软一同漫上来。
“傻瓜。”她轻叹一声,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声音低哑,“我不要你随我赴死,我只要你陪我好好活着。”
花澈的手即将脱离雪名脸颊的时候,被她一把攥住,花澈并没有挣脱开,两人凝望着彼此,白日那种无法抑制靠近的心动席卷回来,床榻之上,两人越来越靠近。
唇瓣相触的一瞬间,雪名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多么疯狂而冒犯的事情,正要退开,却觉自己后颈一紧,花澈的手抚上她的后颈,指尖没入了她的发间,回吻而来。
雪名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便闭上了,她紧紧地拥抱住花澈,吻到动情,尝到她唇上一点咸涩。
是花澈的眼泪。
她没有松开,只是吻得更深,更深。
秋风带着些劲力,将紧闭的窗户吹开了条缝隙,一缕月光趁机溜进洒在桌案之上,刚好将那一盆雪白色的荼蘼照亮。
白色的冷光折射进朦胧间花澈微睁的双眼。
她捂着心口痛苦挣扎的画面猝然闯入脑海——
花澈瞳孔骤缩,一把推开了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