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林晚声再次打断她,语气依然礼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老师您先回吧。我没事。”
秦砚撑着伞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她脚边形成一圈水帘。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
最后,她从包里掏出那把她本来想借出的备用伞,递过去:“这个你先用。周一还我就行。”
林晚声看着那把折叠伞,没有接。
“拿着。”秦砚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意味,“如果你不想让我在这里陪你等到车来的话。”
沉默在雨中蔓延。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哗啦一声,又远去。
林晚声终于伸出手,接过了伞。她的指尖冰凉,触到秦砚的手时,像一片雪。
“谢谢老师。”她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秦砚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林晚声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但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雨中朦胧的街景,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
那一瞬间,秦砚突然很想问:你到底在等谁?或者说,你到底在等什么?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转身,继续走向教师公寓。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意渗进皮肤。
那天晚上,秦砚梦见了一块表。
表盘碎裂,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她在梦里试图修好它,但一碰,玻璃碎片就扎进指尖。疼痛清晰而真实。
她惊醒时,凌晨三点十九分。窗外雨已停,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苍白地照在地板上。
秦砚坐起身,打开台灯。桌面上摊着班级日志,她鬼使神差地翻到林晚声值周的那一页,看向那行被擦去的铅笔字痕迹。
“其实那些‘无用’的部分,才是让我觉得物理还活着的地方。”
她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用极轻的笔触写道:
“活着的东西都会受伤。但也会愈合。”
写完她就后悔了,立刻用橡皮擦掉。但这次擦得不干净,石墨的痕迹顽固地留在纸上。
周一一早,林晚声来办公室还伞。伞被整齐地折叠好,外面还用塑料袋仔细包着。
“谢谢老师。”她说,将伞放在秦砚桌上,位置精准得和交作业时一模一样。
秦砚点点头,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胶布换成了新的,但依然贴着。表应该还没修。
月考如期进行。物理试卷是秦砚出的,最后一道大题很难,涉及能量转化的复杂分析。改卷时,她特意先找到林晚声的卷子。
解题过程清晰严谨,答案正确。秦砚盯着那张严谨的卷子看了很久,然后感叹了一句
“我上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
周二放学后,秦砚在走廊遇见林晚晴。姐姐抱着一摞文艺汇演的宣传材料,看见秦砚,立刻笑起来:“秦老师!您周五晚上来看演出吗?我们班节目可精彩了!”
“如果没其他安排的话。”秦砚说。
“一定要来啊!”林晚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哦对了,老师您看见晚声了吗?说好今天一起回家的,又找不到人。”
秦砚想起林晚声今天交作业时,确实说了放学后要去图书馆查竞赛资料。
“可能在图书馆。”她说。
林晚晴撇撇嘴:“又是图书馆。她都快住在里面了。”
她抱着材料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动,青春洋溢。
秦砚朝图书馆走去。傍晚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自习区看书。她在物理书架区找到了林晚声。
女孩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秦砚走近了才看清,是海森堡的《物理与哲学》。
林晚声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秦砚看见,那本书的借阅卡夹在扉页,最新的签名是“林晚声”,而隔着好几个名字的前面还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是五年前的“秦砚”。
她没有打扰,转身准备离开。
“老师。”
林晚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砚回过头。
女孩已经合上书,站起身。她的目光落在秦砚脸上,然后向下,落在她的手腕上——秦砚今天戴了一块简单的银色腕表。
“您的表,”林晚声说,“很准吗?”
秦砚抬起手腕看了看:“电子表,应该准。”
“我的表停在三点了。”林晚声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上周摔碎的时候停的。但我一直没去修。”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因为三点十七分,是我父母最后一次当着我们的面争吵的时间。两年前的今天。”
秦砚屏住了呼吸。
“他们吵了整整三个小时。”林晚声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从下午吵到晚上。我和姐姐躲在房间里,我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把音量开到最大。但还能听见。”
“后来声音停了。我出来看,客厅里一片狼藉。我妈坐在沙发上哭,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他们看见我,同时说‘没事,回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的表就停了。电池其实还有电,但就是停了。我一直戴着,没去修。”林晚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胶布下面是碎掉的玻璃。有时候我会按一按,让碎渣扎一下皮肤。很幼稚,对吧?”
秦砚没有说话。图书馆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翻动着书页。
“但我现在想修好它了。”林晚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一种疲惫的、但真实的笑意,“老师您说得对。活着的东西会受伤,但也会愈合。”
秦砚想起自己写在班级日志上、又擦掉的那句话。林晚声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些没擦干净的字痕。
“需要我推荐修表的地方吗?”秦砚问,声音很轻。
“不用。”林晚声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她将《物理与哲学》放回书架,动作轻柔。放回原位时,她的手指在那个五年前的签名上停留了一瞬。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天色很美,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
“老师,”林晚声在分岔路口停下,“周五的文艺汇演,您会来吗?”
“我会。”秦砚肯定地说。
林晚声点点头,转身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她回过头,黄昏的光线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天我也会在。”她说,“不是参加演出。只是在台下。如果您看见我……”
她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五点四十三分。
时间在走。一切都在向前。
她突然很期待周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