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明大师将佛珠在指间轻轻拨动,悠然道:“庄周梦蝶,便是梦中人也未可知。”
“梦中人?”
“梦中之事,醒时可见。情之一字,伤人伤己,姑娘随缘为上,既渡己也渡人。”
*
元安十二年,初夏时的京城,日炎云淡。
大越皇宫朱门紧闭如常,然那内廷深处,风声飒飒,杀机暗涌。
金銮殿中,高台之下的众朝臣,面带惊色交杂在各自的沉默之间。文武百官衣袍未拂及地,屏息而望,未肯轻动。陛下已有多时未曾临朝,内阁重臣亦不知去内宫请侯了多少回,奈何君臣有别,劝谏无用,也只能由着百官各司其职。
自谢昭仪入宫后,专宠不绝。宫中辛密传到民间,茶余饭后之余,竟引出一本来历不明的妖书《忧难密议》,书中所言处处涉及天子的私务,引得朝臣惊疑。
便是东厂奉命几经查捕,作者却似游走于薄雾烟岚间,疑犯众多却难有实证服众定罪,一时间成了厚重宫门内的一大悬案。
此书含沙射影提及中宫无子之事,使国本之争越演越烈。大皇子为德妃所出,如今已年冠封王,在朝野上下颇有贤名。而二皇子则是卑末的常在所出,如今年岁渐长,陛下爱屋及乌,索性寄养在谢昭仪名下,这隐隐的敌意,令宫中局势愈发危急。
柳承缙立于朝堂之上,瘦削身形却挺得笔直。他扫过身侧的众臣,一双寒锐的眸中尽是冷意。
“诸位,若不查清那邪书究竟由何人所作,区区一册已乱我朝纲。”柳承缙声音低沉,似一柄刃划过夜半骤雨。
此言既出,殿内鸦雀无声,永宁伯谢玄敛了眉目,他正是谢昭仪之父,父凭女贵,做了半生的学士,才有一朝封爵之事。
谢玄声音似含了些许寒意,“柳大人这一问,倒叫人摸不着头脑。这妖书一事,难道仅凭几句含糊不清的笔墨,便能视作祸乱?”
“永宁伯所言差矣。”柳承缙抬眼,面色无波,“此书涉及国本,亦有影射陛下之事,倘若任其流传,恐宫闱流言不止,非朝纲之福。不若还请伯爷赐教,当如何处之?”
“柳大人之言,倒是陈义甚高。”谢玄冷幽幽地抬眼,暗意中带着锋芒,“只是如今民间偶有妄言,搅动几分风浪,便要顾此失彼,有害无益。”
殿中寒息转浓,柳承缙抬眸与谢玄对峙。隐隐能听殿外树尖风动,苍寒肃杀。两人各持一方立场,于无声间争持不下。
首辅沈鲤此时微微站直了身,他嗓音低沉,话语却有理有据:“二位大人,莫要再争论。此书所言并非全是揣测,昨日已查得此书抄录者数名,皆与内宫宫人有所往来,其意未必单纯。”
殿内诸臣闻言皆有哗然,偏偏谢玄仍是从容不迫。他唇线微收,目光抬至上方深影,不疾不徐道:“沈阁老此言,敢问是否已有确凿证据?若无实据,那这些查得之人,又如何服天下民心?”
沈鲤凝眸直视谢玄,眼瞳微动,暗潮渐湧,却终未发作。
柳承缙是沈鲤一手提拔的门生,此刻心里坦然,自是不能后退。索性他一人直面群臣,声音坚定,“众位于朝堂上多持不言之姿,可这妖书一事若再置而不理,必会乱我邦国。诸位大人高义!我柳承缙食君之俸,亦要随张首辅之流,为国鞠躬尽瘁,死不足惜。敢问若非乱臣谋国,何以使妖书再生波澜?”
柳承缙开口的刹那,与会群臣几乎下意识屏息,自前任内阁首辅、两朝帝师的张禹正被满门清算,就此成了大越官场禁忌,无人敢轻易提及那位大人的定国伟绩,生怕触了天子逆鳞。
谢玄目光微沉,望向沈鲤的方向,忽而转回柳承缙,似乎看透了他们一丘之貉的态度。张禹正虽死,可他身后的清流党,仍是延绵不绝,令人生厌。
前朝后宫,素来都有扯不断的联系。他们妄图以这种方式让陛下重新问政,可他谢玄偏不会轻易就范。
殿内的静息愈加深沉,群臣之中有人低头交耳议论,亦有人正襟而立,不肯随意表态。但这分歧之间,隐隐已有角力成形。正如棋局亦有生死之盘,落子无悔。
柳承缙凝拳未语,已存死谏之志,直至殿外有朝廷的甲士掀起门帘禀报道:“妖书一案,东厂已寻得线索。”
全堂瞬至落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