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氏身材娇小,貌美温柔,可眉间聚着解不开的忧郁,眼巴巴地朝门口望着。
自打来了钦州,她担忧远在家乡的女儿,常常夜不能寐、郁郁寡欢,日日心口发慌。
今个儿,终于能见着她的解药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宋风鄞扬声哈哈大笑:“程兄,看是谁来了!”
宋风鄞一手扶着腰间玉带,一手捋着短短的胡须,迈着四方步进了院,身后跟着个比他高出二寸的郎君,便是萧容。
萧容朝对面二人恭敬地行了一礼,便侧身退到了一旁。
他身后的,是换上了青隐锋那身衣裳的程叙。
朝思暮想的父母,此时正站在离程叙五步之外,伸手便能触碰到的地方。
看着面容消瘦的母亲,程叙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只垂着头,下唇都被咬得发白,但她好似不觉得痛,只紧紧握着拳,僵硬地站在原地。
程枫和钟氏并不催她,静静地看着女儿。
良久,程叙才错步朝前走去,靠在母亲怀中。
钟氏轻轻搂住,像是在抚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声音颤抖着:“吾儿……吾儿……娘才离开多久啊,你怎如此消瘦?”
她轻抚着女儿的脸颊,摸着有些硌手的侧肋。
她的女儿可是气力十足的武将,何曾有过如此瘦弱的时候?
钟氏感觉肩头有些潮湿,她松开手,女儿潸然的模样,几乎要把钟氏的心捏碎了。
落入母亲怀中,程叙再无法忍耐,鼻头翕动着,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声音颤抖又委屈。
“……阿娘,阿爹……女儿……女儿……”
钟氏挽起衣袖给程叙擦泪,自己也是泪水涟涟:“阿娘悔啊,当初怎么不干脆把你托付给颜家,再择日将你接来!是阿娘错了,阿娘对不起你……”
程枫伸手揽住妻女,见她们哭得太凶,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止的意思,这才开口:“阿叙回来了,便先安顿下来。家中诸事还有大郎在外周旋,如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便什么都不用怕。”
钟氏连连点头:“是、是,到了钦州,我们便给大郎去了信,想来最近也该来信了。下回写信,你也给他报个平安。”
这话里的大郎,便是程叙的亲兄长,他已随定远军驻守恪州多年。说来也奇,此回程枫程叙父女遭贬,倒并未牵连于他。
程枫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如今钦州非太平之地,你且好好休整,今日按下不提,等阿爹慢慢与你说来。知晓你今个儿到州府,你娘一大早便在后厨忙活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程叙替母亲擦了擦泪,又挽起父母的手,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破涕为笑。
一家三口抱成一团,程枫朝宋风鄞和萧容挥挥手,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二人客随主便,退到一边,就在院里的圆桌前坐下了。
宋风鄞呷了口热茶,说家常话般问道:“如何离开国都的?”
萧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瓷碗,先给一饮而尽的舅父续上热水,才给自己斟上一杯:“挨几鞭子,打到他满意就行了。”
宋风鄞看萧容的状态,伤应当不碍事,他啧啧两声:“他要你莫要表明立场,那时你贸然回去,却是挑明了帮助程家,站了楚王的队。挨顿打,他也该消气了。只可惜啊,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如今楚王和太子,已是箭在弦上,只看谁先按捺不住罢了。此去堇州,可还顺利?”
茶汤烫人,萧容小呷了一口,平静地摇了摇头:“另一株高山灵蒲,太子早已私联程柏,借着草药商会之便,先一步将药材转移了。”
听说有为太子效力的机会,程柏自然是掇臀捧屁,将解药中最重要的一味高山灵蒲乖乖奉上。
正是转移药材当日,程柏将程叙带上了栖云山,计划实施下一步交易。
无奈萧容此行,迟了一步,步步难追。
药材扑了个空不说,再晚一点,哪怕只是半刻,若是那个雨夜里,在空山之中寻不到人……
他不该在上山前,将那件后背浸透了血水的衣裳换下来。
总归程叙已经不记得他了,一个陌路人受了些伤,有何大碍?
宋风鄞又问:“还能从哪里寻?她这身子,还能等多久?”
“年底。这回带来的人,明日一早就一路北上,且走且寻。先前也派了人去恪州,希望能有收获吧。”萧容灌下一杯冷茶,森森然道,“若不然,我便回国都,刀架在李肃那老狗脖子上,在他归西前,先把药抢出来。”
宋风鄞屈起手指敲敲石桌:“钦州比不得其他地方,不得没大没小,莫要直言太子名讳。”
见萧容面色沉沉,宋风鄞不好再多说,只问,“太子已在朝堂处处针对程兄,为何还要给她下毒?”
朝正厅里望去,程叙的精神恢复了些,此时正抱着钟氏,仰着脸同母亲撒娇。
“那便只有等她想起往事,才能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