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走到书案前,在舆图上比画了一下:“以钦州府为界,可分为两队巡访各县。差遣两名御史率近卫南下,派一名御史跟着我,率青隐锋北上,应是较快的。”
宋风鄞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三郎,为解阿叙体内之毒,青隐锋皆被你派去恪州寻药,他们行动极快,早已距此几百里。这时收回人手,只恐太过仓促,难免打草惊蛇。”
倏地,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内二人警觉,登时抬头向房门看去。
杂乱的脚步声停住了,率先响起的是寒云见礼的声音:“程娘子。”
一道黑影从窗前走过,程叙不知何时竟站在了窗边,更不知听去了多少。
门开了,寒云将一名靛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让了进来。
来人发髻凌乱,风尘仆仆,见到坐在上首的宋风鄞,急忙下跪伏地,双手交叠,奉上一封公牒。
宋风鄞匆忙赶到那人跟前,欲将他扶起,哪知那人却赖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身。
“下官清水县尉李守敬,求按察使明察清水县灭门腐尸案!求按察使明察清水县灭门腐尸案!”
伏在下首的人抬起头,面色灰败,嘴唇发白,双手哆哆嗦嗦的,看样子马上就要昏过去了。
“求按察使明察清水县灭门腐尸案!”
果不其然,话毕,他两腿一蹬,翻着眼皮昏了过去。
这封清水县申州府牒,是李县尉亲自跑马送来的。
那日乔县令着他加急送信,李县尉心知这封上表十分重要,他见乔县令在房中写写画画坐了半宿,咬咬牙,便要求亲自跑一趟。
他租了清水官驿最快一匹跑马,直到跑到州府城门下,才堪堪停住,只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只不过,州府城门的守军自然是不让他进的。
毕竟魏刺史曾有命令,下县的官员,无供奉是不得进城门的。
城门守军推搡了几把,李守敬连日奔波,哪里受得住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这般欺负?
没两下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
哪知让王献碰个正着。
这几名长官在刺史府里宴请定远侯世子,只有王献是不敢喝多的。
他吃醉了酒便容易呼呼大睡,曾扰得魏承恩大怒,那之后再有酒肉之欢,王献只敢小酌,重点放在伺候魏承恩上。
今个儿魏承恩喝得尽兴,早早地要困觉,王献得以抽身。
他溜溜达达到集市上买些玩意,以取悦后宅的妇人,未承想正这般闲逛,却看见了正在门口推推搡搡的人影。
王献许多年前就被扔到这儿做官了,起初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里做县令,跟李守敬同县为官,一起做了不少事。
那还是一段颇具风采的回忆呢。
李守敬自然也记得他,为了进城,他不管不顾地呼喊道:“王长史!王长史!”
老头身板挺小,嗓门却很大。王献郁郁腹诽着,想要装作没听见,勾着他手臂的美人却问道:
“献郎,那人你认得吗?”
王献身边带着一名美妾,是他到州府上任后,魏承恩送给自己的。这是个商户之女,温香软玉,玲珑剔透,对他十分崇拜,仿佛自己就是她的天。
听见这话,王献挺了挺胸脯:“曾是我的同僚,我去为他解解围。”
有王献出面,城门守军不好再为难,只踹了一脚李守敬的屁股,将他放进了城门。
“李公,此来州府,可有何事?”王献与李守敬私交尚可,虽有卖人情之嫌,可帮衬的心思还真不是虚情假意,“有需要我打点的,尽管同我讲,力所能及之事,定帮李公办了!”
李守敬怀里揣着十万火急的文牒,没心情跟王献寒暄,只赔笑道:“劳长史费心了。这回下官来州府探望远房亲戚,出门太着急,身上没带什么能供奉的。下回,下回下官定会好好孝敬长史。”
李守敬点头致意,便匆匆跑走了。
王献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如今面对李守敬,对方也将这种事掰开揉碎了放在明处说,想来平日里他当牛做马侍奉魏承恩的事,已经在各县都传开了。
侍奉魏承恩的时候,王献自觉已将脸皮修炼得跟城墙一般厚了。
没想到今日面对往日同僚,不过一两句没滋味的话,也能臊得他面皮发热。
眼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坊市里走去,王献回想起曾经在县衙里为百姓东奔西走的种种,终是垂下眼,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