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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83·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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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福捏着那张名片,站在老榕树下,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

“那个人说什么?”林玉兰走过来问。

陈永福把周明远的话说了。林玉兰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贷款?那不就是借钱?借了不用还吗?”

“要还的,还要利息。”

“那不能借。”林玉兰斩钉截铁,“阿爸说过,饿死不做盗,穷死不借债。”

陈永福没说话。父亲的话他记得,可是……一天四块五的收入太诱人了。如果真能扩大铺面,添几口锅,雇个人手,一天赚十块、二十块也不是不可能。

那天晚上,陈永福失眠了。

他躺在竹席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听着儿子偶尔的梦呓,听着远处工地隐约的机器声。深圳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总有某种声音在暗处涌动,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想起了离开潮阳前夜,父亲在祠堂里跟他说的话。

“阿福,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去深圳,闯一闯,闯出来了是本事,闯不出来……也要活着回来。”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往他行李里塞了一包家乡土:“水土不服的时候,泡点水喝。”

现在那包土还压在行李最底下,用红布包着。

陈永福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老榕树的剪影。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手掌,在黑暗中招摇。

第三天,周明远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介绍说是银行的信贷员,姓李。

“李同志,这就是陈老板。”周明远介绍道,“陈老板,李同志专门来看看你的铺子,评估一下贷款资格。”

李信贷员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粥铺,又问了几个问题:每天营业额多少,成本多少,有没有固定客源。

陈永福一一回答,手心全是汗。

“原则上,个体工商户可以申请五百元以下的小额贷款。”李信贷员说,“但需要两个有正式工作的担保人。”

“担保人我可以找一个。”周明远说,“陈老板你再找一个就行。”

陈永福脑子飞快转着。有正式工作的……郑工头算不算?可是人家凭什么给他担保?

“我考虑考虑。”他最后还是说。

送走两人后,林玉兰把他拉到后边:“你真想贷款?”

“我在想……”

“想什么?五百块,我们得还到什么时候?”林玉兰急了,“而且还要担保人,万一我们还不上,不是连累别人?”

陈永福知道妻子说得对,可心里那股火就是灭不掉。他看着这条老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不抓住机会,以后会后悔。

下午,他去了郑工头的工地。

郑工头正在训人,看见他,摆了摆手让他等会儿。陈永福蹲在工地边的水泥管上,看着工人们抬钢筋、拌水泥。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动作很快,没有人偷懒。

这就是深圳速度——他听工人们说过这个词。

半小时后,郑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好了?要送三十份粥?”

“想好了。”陈永福接过烟,没点,“郑哥,还有件事想求你。”

“说。”

“我想贷点款,扩大铺面。银行要担保人……郑哥能不能帮我担保?”

郑工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猛吸一口烟:“阿福,你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要是还不上,你要替我还。”

“知道你还开口?”郑工头笑了,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咱们认识才几个月?”

陈永福脸红了:“郑哥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没说不帮。”郑工头把烟头踩灭,“这样,你先把送粥的事做好。要是能坚持一个月,每天准时送到,我就给你担保。”

陈永福眼睛亮了:“真的?”

“我老郑说话算话。”郑工头拍拍他的肩,“但是阿福,我得提醒你。贷款容易还款难,利息是钱,时间也是钱。你得想清楚,有没有那个本事把生意做大。”

“我想清楚了。”陈永福说。

回家的路上,他开始盘算要买的东西:一口大锅,二十个新碗,两张桌子……还得找人把铺面往后扩一点,老榕树下的空地可以利用起来。

钱呢?钱从哪里来?

他想到了饼干盒里的四十二块七毛,想到了周明远说的五百块贷款,还想到了老家父母床底下的那个陶罐——里面装着给弟弟娶亲的钱,总共两百块。

不能动那个钱。陈永福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弟弟二十五了,在农村已经算大龄,亲事不能再拖。

那就只能贷款。

晚上,他跟林玉兰摊牌了。

“郑工头答应担保,条件是送粥满一个月不出错。”陈永福说,“我想好了,贷款五百,用三个月。三个月后要是生意没起色,我就回去工地干活,慢慢还。”

林玉兰没说话,只是低头缝补儿子磨破的裤子。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

“玉兰……”陈永福伸手想碰她的肩。

“你想做就做吧。”林玉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反正这个家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这话像根针,扎进陈永福心里。他知道妻子不高兴,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经说出去了。

“我会做成的。”他说,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定会。”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永福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挑水、生火、熬粥。三十份工地粥要在六点半前送到,这意味着四点半就得开始装盒。林玉兰负责打包,用旧棉被保温,陈永福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竹篮,步行二十分钟送到工地。

送完粥回来,铺面正好开张。早上的客人主要是建筑工人,中午有些附近办事的人,晚上则是一些舍不得吃贵的、又想喝口热乎的散工。

陈永福发现,很多人喝粥不只是为了填肚子。他们会坐在老榕树下,慢慢地喝,有时候会聊聊天。聊老家的孩子,聊工地的辛苦,聊对未来的迷茫。

他渐渐记住了几个常客:四川来的小张,爱加辣咸菜;湖南的老李,每次都要多要一勺粥汤;江西的小王,总是带着自己的搪瓷缸,说店里的碗不干净。

粥铺成了一个小小的信息站。谁哪个工地招工,哪里的工钱高,哪家店卖东西便宜……消息在这里流传。

一个月很快过去,郑工头的那三十份粥,一天没断,一次没晚。

第三十天的早上,郑工头接过粥时,拍了拍陈永福的肩膀:“行,你小子有信用。担保的事,我认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贷款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周明远带着他和郑工头去了银行,填了几张表格,李信贷员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五百元,年利率百分之七点二,期限一年,按月还款。有困难可以申请延期,但不能超过三个月。”

陈永福在借款合同上按了手印,红色印泥沾在食指上,像是某种烙印。

拿到钱的那天下午,他把五百元现金铺在铺面的小桌上,和林玉兰、儿子一起看。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整整五十张,厚厚一沓。

“这么多钱……”林玉兰喃喃道。

□□伸手想摸,被陈永福轻轻拍开:“不能碰,这是要还的。”

他拿出早就列好的清单: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三十五元;三十个粗瓷碗,十五元;两张折叠桌,二十元;二十把塑料凳,三十元……林林总总算下来,要花掉将近两百元。

剩下的三百元,他打算留作周转资金——买米、买煤、买咸菜,还要预备着生病或意外。

“明天我去市场。”陈永福把钱小心地收进饼干盒,“玉兰,你看铺子。建国,帮妈妈看火,别乱跑。”

儿子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陈永福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兴奋。他脑子里全是规划:铺面往后扩一米,能多摆两张桌子;老榕树下搭个棚子,雨天也能做生意;要是生意好,以后可以加卖炒粉、汤面……

他越想越远,甚至想到了在深圳买房,把父母接来,弟弟妹妹也过来帮忙。一家人团聚在这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凌晨两点,他悄悄起床,点起煤油灯,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他文化程度不高,只上过小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画图还行。铺面的布局,灶台的位置,桌椅的摆放……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明亮的未来。

林玉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走过来,看着他在灯下忙碌。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就快画好了。”陈永福头也不抬。

林玉兰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半晌,她轻声说:“阿福,我有点怕。”

陈永福停下笔,转头看她。

“怕什么?”

“怕我们还不上钱,怕生意做不好,怕……”林玉兰顿了顿,“怕这个城市太大了,我们这么小,会被吞掉。”

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像砂纸,手掌上有厚厚的茧。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坚定,“我们有手有脚,肯吃苦,就一定能在深圳活下去。”

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把光剑,刺向黑暗深处。推土机的轰鸣隐约传来,那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

1983年的夏天,在家香粥铺的煤油灯下,在两张对未来充满渴望又带着恐惧的脸上,深圳的故事刚刚翻开第一页。

而老榕树静静立在夜色中,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也将在未来见证无数个黎明。它的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像是某种隐喻——只有扎下根来,才能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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