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找到住处,昨晚在车站坐了一夜。”
林玉兰和黄秀英对视一眼。
“要不,您先住我们这儿?”林玉兰说,“就是地方小,您别嫌弃。”
周淑芬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太打扰了。”
“不打扰,多个人多双筷子。”陈永福说,“您白天去找孩子,晚上回来住。总比住车站强。”
周淑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晚上,陈永福用木板在铺面角落搭了个简易床铺。地方窄,只能放张窄板子,铺上草席。周淑芬的提包放在床头,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小空间,很久没说话。
夜里,陈永福听见压抑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他知道是周淑芬在哭,但他没出声。有些苦,只能自己咽。
第二天一早,周淑芬就出门了。她把照片复印了几十份,准备到处贴。陈永福给她装了两个馒头,一壶水。
“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哎,谢谢陈老板。”
白天,每个来喝粥的客人,陈永福都给他们看照片。工人们凑过来看,摇头说没见过。有个常来的货车司机说,他在东莞拉货时好像见过类似的男孩,但不能确定。
“要是再看见,您给带回来。”陈永福说,“我们出车费。”
“行,我留意着。”
周淑芬中午回来了,走得满脚是泥。她说去了几个工地,问了一些人,都没消息。林玉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粥,她吃得很快,像是急着吃完再出去。
下午她又出去了。这次去了更远的地方,罗湖桥那边,据说有些流浪儿在那里讨生活。
傍晚回来时,她眼睛亮了些。
“有人说在蔡屋围那边见过一个像的男孩,跟一群孩子在一起捡破烂。我明天去看看。”
“蔡屋围离这不近,我让秀英骑车送您去。”陈永福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
“让秀英送吧,她认识路。”
第二天,黄秀英用三轮车拉着周淑芬去了蔡屋围。中午回来时,两人都垂头丧气。
“不是,那孩子眉毛上有颗痣,我儿子没有。”周淑芬说,“白跑一趟。”
但下午又有了新线索。一个来喝粥的建筑工人说,他在上步区那边做工时,看见过几个孩子在工地上玩,有一个很像照片上的。
周淑芬立刻要去,被陈永福拦住了。
“今天晚了,明天再去。上步区远,得坐车。”
“我坐公交车去。”
“让秀英陪你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就这样,周淑芬在粥铺住了下来。白天出去找孩子,晚上回来。有时候带回一点模糊的消息,更多时候是一无所获。她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光没灭。
粥铺的客人们都知道了这事。来喝粥时,总会问一句“孩子找到了吗”。听说还没找到,就叹气,说几句宽慰的话。有个老顾客是邮递员,主动说帮她在送信时问问。
慢慢地,粥铺成了周淑芬的临时据点。她在这里接线索,等消息,也在这里得到一点温暖。林玉兰每天给她留饭,黄秀英帮她洗衣服,□□有时候会拉着她说话,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周淑芬摸着□□的头,轻声说:“快了,就快找到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深圳这么大,人这么多,找一个孩子就像大海捞针。但她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八月底的一天,下大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哗啦啦的,像天漏了。老街很快积了水,浑浊的雨水裹着垃圾流向下水道。行人匆匆跑过,溅起一片水花。
粥铺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陈永福坐在门口看雨,林玉兰在里间补衣服,黄秀英教□□认字。周淑芬本来要出去,被雨拦住了,坐在角落里发呆。
雨下了两个小时才变小。街上的水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
这时,一个人跑进铺面,浑身湿透,是常来的那个货车司机。
“陈老板,快,给我碗热粥,冻死了。”
陈永福赶紧盛粥。司机接过碗,一口气喝下半碗,才喘过气来。
“今天从广州回来,路上雨大,差点出事。”
“安全回来就好。”陈永福给他加了勺咸菜。
司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湿了的照片。
“周老师呢?我好像有消息了。”
周淑芬猛地站起来:“我在!什么消息?”
“我在广州卸货时,听那边的人说,有个深圳过去的女人在找孩子,描述跟你儿子很像。他们说那孩子可能被带到广州了,在火车站一带。”
周淑芬的手抖起来:“广州火车站?”
“对。那边人多,流浪儿也多。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去,我明天还要去广州送货。”
周淑芬看向陈永福。陈永福点点头:“去看看吧,万一呢。”
“可是……”周淑芬犹豫,“如果不是,又白跑一趟。”
“不去怎么知道是不是。”林玉兰走过来,“周老师,去吧,我帮你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周淑芬几乎没睡。她坐在床铺上,一遍遍看儿子的照片。照片已经看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孩子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第二天一早,货车司机来了。周淑芬提着她的人造革提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照片复印件,还有陈永福塞给她的五十块钱。
“这钱我不能要……”她推辞。
“拿着,出门在外,没钱不行。”陈永福把钱塞进她提包,“找到了孩子,赶紧给我们捎个信。”
“嗯,一定。”
周淑芬上了货车。车子发动时,她从车窗探出头,朝粥铺挥手。陈永福一家人站在老榕树下,也朝她挥手。
货车开远了,消失在老街尽头。
黄秀英轻声问:“老板,你说周老师能找到孩子吗?”
“不知道。”陈永福说,“但总得找。”
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老榕树的叶子洗得发亮,一滴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陈永福转身回铺面,开始生火熬粥。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米粒在滚水里翻滚。他拿着长勺,慢慢地搅。
生活就是这样,有寻找,有等待,有希望,也有失望。但日子总得过下去,粥总得熬下去。
周淑芬走了,粥铺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客人们来喝粥时,还是会问一句“周老师找到孩子了吗”。听说去了广州,就点点头,说“那边机会大些”。
九月中旬,陈永福收到了周淑芬寄来的信。信很短,说在广州找了一圈,没找到。但她不放弃,还要继续找。信里还夹了十块钱,说是还他的。
陈永福把信收好,把钱放回饼干盒。他没指望她还钱,但她还了,说明她还有力气,还有希望。
九月最后一天,陈永福算账。这个月生意不错,总共收入六百四十块。扣除成本、工资、贷款,净赚两百八十块。他把钱分成三份:一百块存着还贷款,一百五十块留着周转,三十块寄回老家。
去邮局汇款时,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二十块。五十块,够父母用两三个月了。
汇款单要填留言,他想了半天,写下一行字:儿在深圳安好,勿念。生意渐稳,年后或可接二老来深一游。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才把汇款单递进窗口。
走出邮局,阳光很好。街道两边的工地还在施工,脚手架一层层往上搭。有工人在高空作业,小小的身影挂在钢架上,远看像蚂蚁。
陈永福慢慢往回走。路过百货商店时,他停了一下,走进去,给林玉英买了条丝巾。粉色的,带小碎花,三块五毛钱。又给□□买了支钢笔,英雄牌的,一块二。给黄秀英买了双尼龙袜,九毛。
回到粥铺时,林玉兰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他把丝巾递过去,林玉兰愣了一下。
“买这个干嘛,浪费钱。”
“天快凉了,系着暖和。”
林玉兰接过丝巾,摸了摸,嘴角弯起来。她没舍得戴,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拿到钢笔,高兴得跳起来。黄秀英接过袜子,眼睛又红了。
“老板,我……”
“别说了,干活。”陈永福摆摆手,转身去挑水。
那天晚上,粥铺打烊后,四个人坐在老榕树下乘凉。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在灯下练字,用新钢笔写自己的名字。黄秀英在补袜子,针线细细地走。林玉兰把丝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舍得戴。
陈永福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是便宜的“大前门”,味道冲,但他抽惯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不知道是哪趟车,开往哪里,车上坐着什么人。
他想起周淑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广州。也想起老家,父母这时候应该睡了,或者还在灯下做活。
来深圳快半年了。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这个粥铺,有了固定的客人,有了微薄的收入。从两个人,到四个人,又到三个人。像一棵树,慢慢往下扎根,虽然扎得还不深,但已经能在风雨里站住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
“明天国庆,工地放假,生意可能少些。咱们也休息半天,下午去东门逛逛。”
“真的?”□□眼睛亮了。
“真的。”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来深圳这么久,还没带你们出去看看。”
夜深了,他们收拾东西进屋。灯一盏盏熄灭,铺面陷入黑暗。只有老榕树还站在那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
远处,工地的灯火依然通明。打桩机的声音隐隐传来,咚,咚,咚,像是这座年轻城市的心跳,有力,执着,不知疲倦。
陈永福躺在床上,听着这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粥铺变大了,客人坐满了老榕树下。周淑芬牵着儿子回来了,孩子长高了,但还是照片上那个笑脸。父母从老家来了,坐在店里喝粥,说“这粥熬得好,跟老家一个味”。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起床,开始一天的活计。
挑水,生火,熬粥。
第一缕阳光照进老街时,家香粥铺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淡淡的,灰白色的,混在晨雾里,飘向这座永远在生长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