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够可以贷款。”郑文达说,“现在政策鼓励,个体户能贷。我可以帮你联系银行。”
陈永福犹豫了。二十万,不是小数。万一赔了,怎么办?
“陈老板,机会不等人。”郑文达看着他,“你想想,两年前,你敢想你有今天吗?两年后,你可能就是深圳速食粥行业的龙头。”
龙头。这个词像火,点燃了陈永福心里的那团东西。
“我回去想想。”
“尽快给我答复。”
从宝安回市区的路上,陈永福一直没说话。王建军开车——新买的面包车,二手的,花了八千。车里放着粥料包的样品,红色的袋子,在座位上晃来晃去。
“老板,真要投二十万?”王建军问。
“不知道。”陈永福看着窗外,“建军,你说呢?”
“我……我不懂这些大事。”王建军老实说,“但我信老板。老板做的事,都有道理。”
陈永福苦笑。他自己都没底,别人怎么信?
回到家,林玉兰在做饭。晓梅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在做作业,看见他回来,叫了声“阿爸”。
“回来了?”林玉兰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嗯。”
吃饭时,陈永福把郑文达的提议说了。林玉兰听完,放下筷子。
“二十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存款十五万,还差五万。郑先生说可以贷款。”
“贷款?”林玉兰声音高了,“阿福,咱们刚还清老街的贷款,又要贷?”
“这次不一样,是扩大生产。”
“生产什么?那些料包?”林玉兰指着墙角堆的样品,“阿福,我知道你想做大,可咱们是熬粥的,不是开工厂的。那些机器,那些设备,咱们懂吗?”
“不懂可以学。”
“学?你多大年纪了?还学?”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三家店,生意稳当。料包也能卖,慢慢做。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险?”
陈永福说不出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玉兰,我……”
“你想想建国,想想晓梅。”林玉兰抹了抹眼睛,“万一赔了,孩子们怎么办?咱们回老家都没脸。”
这话刺痛了陈永福。他看看□□,孩子低着头吃饭,不敢说话。晓梅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叫。
“让我再想想。”
夜里,陈永福睡不着。他起来,走到阳台。深圳的夜,依然灯火通明。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巨人俯瞰这座城市。
他想起了老街的老榕树。那棵树几十年了,稳稳地立在那儿,看人来人往,看时代变迁。树不急,慢慢长。可人不行,人要快,要赶,要追。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睡了吗?”
“没。”
“料包到了,工人都说好。这边超市也想进货,问我能不能长期供。”
“能,要多少?”
“一个月先要两千包。”黄秀英说,“老板,这边市场大,我觉得能做起来。”
“秀英,你说,我该不该投钱开大工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我说实话,该。”黄秀英说,“我在东莞看到,深圳来的东西都好卖。家香这个牌子,在工人里有口碑。要是能做大了,不光是深圳、东莞,整个广东都能卖。”
“可风险大。”
“做什么没风险?”黄秀英说,“老板,当年你来深圳,不也是冒风险吗?要不是冒险,哪有今天?”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震。是啊,当年他来深圳,兜里只有几十块钱,不也闯出来了?现在有了基础,反而怕了?
“秀英,你胆子比我大。”
“不是胆子大,是看准了。”黄秀英说,“老板,我信你。你做的决定,我都跟。”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
他想起郑文达说的“龙头”。想起一天一万包的场景。想起家香的牌子,挂满广东的超市。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他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我投。二十万,我想办法凑齐。”
“好!”郑文达很高兴,“陈老板有魄力。你放心,我们一起做,一定能成。”
钱的事,陈永福想了三个办法:存款十五万全拿出来;找何老板借三万——何老板爽快答应了,说算投资,不要利息;剩下的两万,找银行贷款。
贷款手续比想象中顺利。银行信贷员看了粥铺的流水,看了粥料包的销售数据,很快批了。两万块,一年期,利率百分之八。
钱凑齐了,合同签了。新工厂开始装修,设备从日本运来,要两个月。
这两个月,陈永福忙得脚不沾地。要盯着现在的生产,要学新设备操作,要培训工人,要跑市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
林玉兰看他这样,没再反对,只是默默支持。每天炖汤,给他补身体。晚上等他回家,不管多晚,都留一盏灯。
六月底,新工厂设备安装好了。全自动生产线,从泡米到包装,一条龙。工人只要看着机器,按按钮就行。
试生产那天,陈永福站在生产线前,看着米从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就是包装好的料包。一分钟六十包,一小时三千六百包。
机器轰鸣,米香弥漫。他眼睛有点湿。
两年多前,他站在老街的老榕树下,用一口锅熬粥。现在,他站在自动化生产线前,看着机器替他工作。
时代真快,他也跟上了。
第一批产品下线,他拿了几包回家。煮了一锅,叫林玉兰和孩子们尝。
“阿爸,跟店里的一样!”□□说。
“嗯,一样。”陈永福摸摸他的头。
林玉兰尝了一口,点点头:“是好。”
“玉兰,谢谢你。”陈永福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拦我。”
林玉兰看着他,眼圈红了:“拦也拦不住。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以后不会了。”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等工厂稳了,我就轻松了。多陪你和孩子们。”
“你保证?”
“保证。”
保证能不能做到,陈永福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新工厂正式投产,日产量一万包。郑文达拿下了深圳五十家超市的供货合同,东莞那边黄秀英也谈下了三十家。一个月销量达到二十万包。
算账下来,一包平均利润一毛,一个月利润两万。扣除成本、人工、租金,净赚一万五。
这个数字,让陈永福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七月,深圳最热的时候。新工厂的空调还没装好,车间里像蒸笼。陈永福和工人一起干活,汗如雨下。
但心里是凉的,是踏实的。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成箱的产品。红色包装,印着“家香粥料”,在灯光下泛着光。
这是他陈永福的工厂,是他的粥,是他的深圳。
远处,又有新的工地开工,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像这座城市的心跳,有力,执着。
他知道,他的心跳,也跟上了这个节奏。
不,不是跟上,是融进去了。
他就是深圳,深圳就是他。
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蒸发了。但印记留了下来,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脚印,深深浅浅,都是来过的证明。
陈永福擦了把汗,继续干活。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熬粥,还要看店,还要管工厂。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