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就是没力气。”
他立刻送她去医院。急诊,量体温,三十九度五。医生检查,说是急性乳腺炎,要住院。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责备。
“我……我以为是累了。”林玉兰小声说。
陈永福愧疚得说不出话。妻子病了,他都不知道。
林玉兰住进病房,打点滴。晓梅暂时由吴阿姨照顾——吴阿姨从老家回来了。□□住到张阿姨家,张阿姨热心,说让孩子在她家睡几天。
陈永福白天在医院陪林玉兰,晚上回店里、工厂看看。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
林玉兰看他这样,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有护士。”
“没事,我陪你。”
“店里怎么办?工厂怎么办?”
“有李经理,有小孙,有建军。”
“他们能代替你吗?”林玉兰看着他,“阿福,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生意不能停。你去忙,我这儿真没事。”
陈永福犹豫。
“去吧。”林玉兰握握他的手,“我好了就出院,别担心。”
陈永福点点头,走了。但心里放不下,每隔两小时打个电话。
林玉兰住院五天,出院时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医生交代,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
回到家,陈永福对她说:“玉兰,以后店里的事你别管了,专心照顾孩子。”
“那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陈永福说,“养花,看书,带孩子去公园。就是别累着。”
林玉兰笑了:“我哪有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是应该的。”陈永福认真地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没享过福。现在条件好了,该歇歇了。”
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
“听话。”
林玉兰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晓梅爬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笑。□□放学回来,看见妈妈好了,高兴得直跳。
那一刻,陈永福觉得,什么生意,什么工厂,都不如这个家重要。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这个家要养,员工要养,工厂要运转。他得像上紧的发条,一直转。
九月初,深圳刮台风。风大雨大,商场提前关门。工厂也停工,工人放假。
陈永福难得在家待了一整天。陪晓梅玩,辅导□□作业,跟林玉兰说话。像普通家庭一样,平淡,温暖。
下午,风小了点,雨还在下。陈永福站在阳台看雨,手机响了。
是黄秀英,声音急:“老板,东莞发大水了!”
“什么?”
“常平这边下暴雨,河水涨了,淹了工业区。”黄秀英说,“我的店进水了,一米多深,东西全泡了。”
陈永福心里一沉:“人没事吧?”
“人没事,员工都撤了。但店……店完了。”黄秀英声音带着哭腔,“老板,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人没事就好。”陈永福说,“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表姐家,安全。”
“在那儿待着,别乱跑。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陈永福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也着急:“秀英那孩子,一个人在东莞,不容易。”
“我明天去看看。”
“路上小心。”
第二天,雨停了,但路还淹着。陈永福坐火车去东莞,慢车,晃了两个小时。到常平,出站一看,街上都是水,浑浊的,漂着垃圾。车开不了,他蹚水走。
黄秀英的两家店都在低洼处,水还没退,门口堆着沙袋,里面黑漆漆的。黄秀英站在一家店门口,挽着裤腿,浑身是泥。
“老板……”看见他,她眼泪掉下来。
“别哭,先看看。”
两人进店。水退了些,但还有半尺深。桌椅泡坏了,冰箱倒了,灶台全是泥。墙上的水印有一米多高。
“损失多少?”陈永福问。
“两家店,光设备就两万多。”黄秀英抹抹眼泪,“还有存货,米、肉、调料,全泡了。至少三万。”
陈永福心里算了算。三万,不是小数,但还能承受。
“人没事就好。”他说,“店能重开。”
“老板,我……”黄秀英低下头,“我是不是太急了?要是听你的,不开第二家店,损失就没这么大。”
“现在说这个没用。”陈永福拍拍她的肩,“天灾,谁都想不到。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清淤,消毒,重新装修。”陈永福说,“钱我出,你负责做。”
“老板,我……”
“别说了,干活。”
陈永福挽起袖子,开始搬东西。黄秀英也动起来。员工陆续来了,大家一起干。把泡坏的东西搬出去,扫水,铲泥。忙了一天,总算清出个样子。
晚上,陈永福请所有员工吃饭。在附近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菜。
“大家辛苦了。”他举起杯,“店没了,可以重开。人没事,就还有希望。这个月工资照发,奖金照给。”
员工们眼圈都红了。
“谢谢老板。”
“我们一定好好干。”
吃完饭,陈永福和黄秀英在街上走。水退了,留下厚厚的淤泥,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路灯亮了,照在泥泞的街上,昏黄昏黄的。
“老板,我……”黄秀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想去广州。”黄秀英说,“东莞这边,水灾之后,工人可能少了。我想去广州开家店,试试。”
陈永福看着她。这姑娘,刚经历这么大损失,想的不是退缩,是前进。
“不怕再赔?”
“怕。”黄秀英老实说,“但更怕错过机会。广州人多,市场大。我想试试。”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但先把东莞的店恢复好。广州那边,先小规模试试,别急着开大店。”
“好!”
“钱我出,算你借的。赚了还我,赔了算我的。”
“老板……”
“别说了,就这么定。”
黄秀英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感动的。
送她回住处,陈永福坐夜车回深圳。车上人少,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星星掉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街,想起了老榕树。那棵树经历多少风雨,依然立着。他的粥铺,也要像那棵树,风雨来了,挺住。风雨过了,继续长。
回到深圳,已经凌晨两点。家里亮着灯,林玉兰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玉兰端出热汤,“喝点,暖暖。”
陈永福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加了枸杞、红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东莞怎么样?”
“店泡了,但人能重开。”陈永福把情况说了。
林玉兰听完,说:“秀英那孩子,真有韧劲。”
“是啊。”
“你也是。”林玉兰看着他,“阿福,你比以前更稳了。”
“是吗?”
“嗯。”林玉兰靠在他肩上,“以前你遇到事,会急,会慌。现在不会了,知道怎么处理。”
陈永福想想,好像是。两年多前,三轮车坏了都让他着急。现在店泡了,他还能冷静安排。
时间真能改变人。
“睡吧。”林玉兰说。
“嗯。”
两人上床。陈永福累极了,但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泡水的店,泥泞的街,黄秀英的眼泪,员工感激的眼神,还有广州,那个未知的市场。
他知道,前路还长,还有无数风雨。
但他不怕了。
风雨来了,就迎上去。雨停了,就继续走。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深圳,这就是他的路。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说话。
陈永福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老榕树,枝繁叶茂。树下,他的粥铺开着,客人坐满了。黄秀英在东莞,王建军在深圳,李文杰在算账,郑文达在打电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充实。
粥香飘出来,飘得很远,很远。
一直飘到广州,飘到更远的地方。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