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福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座谈会那天,他特意穿了新买的西装,深蓝色的,打了条红色领带。林玉兰帮他整理衣领,笑着说:“还挺精神。”
“别扭,不习惯。”陈永福扯扯领带。
“忍忍,一会儿就好。”
市政府礼堂不大,能坐两百人。台上挂着红布条幅:“深圳市个体经济发展座谈会”。台下坐满了人,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像他一样穿得不自在的。
陈永福被安排在第一排,胸口别着“代表”的红花。他捏着发言稿,手心出汗。
座谈会开始,领导讲话,讲政策,讲形势。陈永福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话。
轮到代表发言了。第一个是服装店老板,第二个是电器商,第三个就是他。
主持人念:“下面请家香粥铺、家香食品厂负责人陈永福同志发言。”
陈永福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讲台前,拿出稿子。台下两百双眼睛看着他,他脑子一片空白。
深呼吸,开始念:“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叫陈永福,来自潮汕,现在是家香粥铺和家香食品厂的负责人……”
稿子写得好,但他念得磕磕巴巴。普通话不标准,潮汕口音重。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善意的笑。
念到一半,他忽然不想念了。这些漂亮话不是他想说的。他把稿子放下,看着台下。
“对不起,稿子写得好,但不是我的心里话。”他声音有点抖,“我来深圳三年多,从摆粥摊开始。那时候就是想挣口饭吃,没想过什么远大理想。”
台下安静了。
“后来生意好了,开了分店,办了工厂。大家都说我成功,说我厉害。其实不是,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陈永福顿了顿,“深圳这个地方,给普通人机会。只要你肯干,肯吃苦,就能活下来,活得好。”
“我现在有老婆孩子,有父母兄弟,有几十号员工跟着我吃饭。我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有人说我是企业家,我不懂。我就是个熬粥的。但我觉得,能把粥熬好,让客人喝得满意,让员工有饭吃,就是我的本事。”
他讲完了,鞠躬。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回到座位,周建国对他竖大拇指:“讲得好,实在。”
陈永福擦擦汗,笑了。原来讲真话,也没那么难。
座谈会结束后,几个领导过来跟他握手,说他的发言“朴实”“感人”。还有个记者要采访他,他推了,说不会说话。
晚上回家,林玉兰问他怎么样。他说了经过,林玉兰笑了:“阿福,你真是的,稿子都不念。”
“念不下去,不是我的东西。”
“这样更好,实在。”
那天晚上,陈永福睡得特别香。放下了包袱,轻松了。
十二月初,深圳更冷了。但陈永福心里热,因为父母要来了。
他租好了房子,四室两厅,在罗湖一个新小区。房子空着,等父母来了再布置。林玉兰去看过,说好,亮堂,宽敞。
“爸妈肯定喜欢。”她说。
陈永福想,父母在老家住的是老屋,黑乎乎的,潮湿。来深圳住这么好的房子,肯定不习惯。但住住就习惯了,人都是这样。
月中,周建国的材料批下来了。陈永福被评为“深圳市个体经济先进典型”,发了奖状,还有五百块奖金。
奖金他捐了,捐给老家修路。永贵打电话来说,村里人夸他有良心。
“哥,你现在是名人了。”永贵说。
“什么名人,就是个熬粥的。”陈永福说,“永贵,等路修好了,你和小芬带孩子来深圳玩。”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人活一世,不能只顾自己。有能力了,要帮别人。这是父亲教他的。
十二月底,年关近了。商场里挂起红灯笼,放起喜庆音乐。粥铺生意好,工厂订单多,陈永福忙得团团转。
但他抽出时间,给员工发年终奖。深圳的店、东莞的店、广州的店、工厂,加起来一百多号人,每人一百块,包红包。
发钱那天,工厂食堂摆了几桌。陈永福讲话,还是那句:“大家辛苦了,明年一起努力。”
员工们鼓掌,喊:“谢谢老板!”
黄秀英从广州赶回来,也发奖金。她管理的两家店,员工每人八十。她站在陈永福旁边,小声说:“老板,我现在也能给别人发奖金了。”
“是啊,你长大了。”
“都是老板带得好。”
发完奖金,聚餐。大盆菜,啤酒,热闹。刘师傅喝多了,拉着陈永福的手说:“老板,我跟你跟对了。在你这儿,有奔头。”
“好好干,以后更好。”
“一定!”
王建军没喝酒,他要开车送陈永福回家。他现在是深圳区域经理,管三家店,还管送货。陈永福把公司的面包车给他用,算是配车。
“老板,明年我想考个大专。”王建军说。
“好啊,学什么?”
“学管理。”王建军说,“李经理说,以后店多了,要懂系统管理。”
“行,学费公司出。”
“谢谢老板。”
送陈永福到家,王建军走了。陈永福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夜色里。这个当年送餐的小伙子,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时间真快,人也真能变。
上楼,林玉兰在等他。晓梅睡了,□□在看电视。
“发完奖金了?”
“嗯。”
“秀英回来了?”
“回来了,明天又走。”
“这孩子,比你还拼。”
“年轻人,有冲劲好。”
洗漱完,陈永福坐在床边,看晓梅睡觉。孩子八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睡着时嘴角还动,像在笑。
“玉兰,等爸妈来了,咱们拍张全家福。”他说。
“好,去照相馆拍。”
“不,请人来家里拍,自然点。”
“行。”
躺下,陈永福睡不着。想这一年的事:开工厂,做粥料,打广告,当典型。像做梦一样。
但看看身边的妻子,看看孩子,看看这个家,又是真的。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深圳的夜,灯火璀璨。远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灯像星星。
他想起了老街,想起了老榕树。树移走了,但他记得。记得树下熬粥的日子,记得那些喝粥的人,记得那些苦和甜。
现在,他有了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责任。
但他还是那个陈永福,熬粥的陈永福。
根在这里,跑不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提前庆祝新年。
陈永福笑了。
新年来了,父母要来,孩子们长大,生意要继续。
路还长,但他不怕。
有家,有粥,有深圳。
够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林玉兰翻了个身,轻声问:“还不睡?”
“就睡。”
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