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阿妈想来深圳住,又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你们来,我高兴。”
“她身体不好,老毛病,要常吃药。”
“深圳医院好,我带她去看。”
父亲转过头,看着儿子:“永福,你是个孝子。阿爸阿妈没白养你。”
陈永福眼睛热了:“阿爸说这些干嘛。”
“该说要说。”父亲拍拍他的肩,“你去忙吧,我站会儿。”
陈永福回屋。林玉兰在哄晓梅睡觉,母亲在厨房洗碗。他走过去:“阿妈,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母亲说,“玉兰都跟我说了,你整天忙,累。”
“不累。”
“还不累?看你瘦的。”母亲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这个给你。”
“什么?”
“你小时候的胎发。”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细细的头发,用红绳绑着,“你出生时剪的,我一直留着。带在身上,保平安。”
陈永福接过,布包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阿妈……”
“收好。”母亲看着他,“永福,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你要是有个好歹,这一家子怎么办?”
“我知道,我会注意。”
“光说没用,要做到。”母亲叹口气,“你从小就要强,我知道。但现在有家了,有孩子了,不能只想着往前冲,也要看看身边的人。”
陈永福点点头。这些话,林玉兰说过,郑文达说过,现在母亲又说。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晚上,父母睡了。陈永福和林玉兰躺在床上,都没睡意。
“阿爸阿妈老了。”林玉兰轻声说。
“嗯。”
“我想让他们长住。”
“他们不肯,说住不惯。”
“住住就惯了。”林玉兰说,“阿福,咱们现在条件好了,该让老人享福。”
“我知道。”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来深圳,谢谢你照顾这个家。”
林玉兰靠在他肩上:“说这些干嘛。睡吧,明天还要忙。”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陈永福带着父母逛深圳。
先去商场。商场里人山人海,年货堆成山。父亲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嫌贵。
“这个糖果,老家一斤三块,这里要五块。”
“深圳什么都贵。”陈永福说,“阿爸,想买什么就买,别省。”
“不买不买,看看就行。”
母亲倒是买了几样:给晓梅买了套新衣服,给建国买了支钢笔,给林玉兰买了条围巾。都是挑便宜的买,但心意在。
中午在商场吃饭,吃的是粤菜。父亲吃不惯,说太淡。母亲倒喜欢,说清爽。
下午去仙湖植物园。植物园里人少,清静。父母慢慢走,看花看树。父亲在一棵榕树前停下,看了很久。
“像老家那棵。”他说。
“深圳榕树多。”陈永福说。
“但不是老家那棵。”父亲轻声说,“永福,树有根,人也有根。你的根在潮汕,别忘了。”
“忘不了。”
“没让你回去,是让你记着。”父亲说,“记着根,才能长得高。”
陈永福点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从植物园出来,路过国贸大厦。父亲仰头看,帽子差点掉。
“真能盖这么高?”
“能,三天一层楼,深圳速度。”
“三天一层……”父亲摇摇头,“我们盖间房要三个月。”
“时代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父亲看着儿子,“永福,你赶上好时候了。”
“是。”
回家的路上,父亲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母亲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晓梅买的小衣服。
陈永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父母真的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驼了。他们那一代人,吃过苦,受过穷,现在该享福了。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们在深圳住得惯,过得好。
腊月二十五,郑文达来拜年。提了盒香港点心,还有给孩子的红包。
“陈老板,新年好。”
“郑先生同好。”
郑文达跟陈永福父母打招呼,说普通话,父母听不太懂,只是点头笑。
“陈老板,年后有什么打算?”郑文达问。
“想把粥料卖到更多地方。”陈永福说,“广州已经进了,下一步想去佛山、惠州。”
“好,我支持。”郑文达说,“还有,香港那边反馈不错,想加大订单。”
“行,我让工厂准备。”
“不过有个问题。”郑文达说,“现在产能还是不够。香港要货,深圳要货,东莞要货,广州要货。一天两万包,分不过来。”
“再上一条线?”陈永福问。
“可以考虑。”郑文达说,“但投资大,要慎重。”
“过了年再说。”
郑文达走后,父亲问:“那是你老板?”
“是合作伙伴,香港人。”
“说话听不懂。”父亲说,“永福,你跟香港人做生意,要小心。他们精明。”
“我知道,郑先生人不错。”
“人不错就好。”父亲说,“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要分清楚。”
“嗯。”
腊月二十八,黄秀英从广州回来。她瘦了,但精神好。提了大包小包的年货,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老板,老板娘,新年好。”她鞠躬。
“秀英,辛苦你了。”林玉兰拉她坐下,“广州那边怎么样?”
“好,一天能卖五百碗。”黄秀英说,“工人多,市场大。我还想明年在佛山开一家。”
“别太急。”陈永福说,“先把广州的店做好。”
“知道。”黄秀英拿出个红包,“给晓梅的,压岁钱。”
“你留着,自己用。”陈永福推辞。
“老板,我现在有钱。”黄秀英笑,“一个月能挣三百多。”
陈永福一愣。三百多,比他刚来深圳时多多了。
“好,你出息了。”他收下红包,“秀英,过了年,把你爸妈接来玩玩。”
“我想接他们来住。”黄秀英说,“老板,我在东莞买了套房,两室一厅,月供八十。”
“买房了?”林玉英惊讶。
“嗯,分期付款。”黄秀英有点不好意思,“不大,但够住。”
陈永福心里感慨。三年前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在深圳买了房。这就是深圳,给普通人机会。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
年三十,团圆饭。
陈永福把所有人都请来了:王建军、小周、刘师傅、小林、李文杰、何老板、黄秀英,还有工厂的几个骨干。家里坐不下,在客厅又加了两张桌子。
林玉兰做了十六个菜,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海鲜青菜,样样俱全。母亲帮忙打下手,父亲坐在主位,有点拘谨,但高兴。
开饭前,陈永福举杯:“今天过年,大家能来,我很高兴。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
“敬老板!”众人举杯。
父亲也举起杯,手有点抖:“我代永福谢谢大家。他年轻,不懂事,大家多包涵。”
“阿爸……”陈永福想说不用,但父亲摆摆手。
“该说的要说。”父亲看着一屋子的人,“永福能有今天,是靠大家帮衬。我们老陈家记着这份情。”
众人感动,纷纷说:“陈老板人好,我们愿意跟着干。”
吃饭,喝酒,说笑。刘师傅讲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王建军说了个培训班的趣事,大家又笑了。黄秀英说了广州见闻,大家听得入神。
晓梅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收红包收到手软。□□跟小林聊数学题,小林是大学生,讲得头头是道。
父亲慢慢喝着酒,看着这一切。他很少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母亲忙着给大家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多吃点。
林玉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泛着红晕。
陈永福坐在父亲旁边,看着这个热闹的家。这是他来深圳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有父母,有妻儿,有朋友,有员工。
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小品,相声,唱歌。笑声不断。
零点钟声敲响时,深圳全城响起鞭炮声。虽然禁放,但拦不住。
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朵炸开,璀璨夺目。
父亲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真好看。”父亲说。
“嗯。”
“永福,”父亲转过头,“阿爸为你骄傲。”
陈永福鼻子一酸,忍住。
烟花还在放,照亮了父亲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舒展着,笑着。
“阿爸,明年咱们还这么过。”陈永福说。
“好,好。”父亲拍拍他的肩,“进屋吧,冷。”
父子俩回屋。屋里暖,笑声暖,人心暖。
这个年,团圆了。
夜深了,客人散去。父母睡了,孩子睡了。陈永福和林玉兰收拾残局。
“累了吧?”陈永福问。
“不累,高兴。”林玉兰说,“阿福,你看阿爸阿妈,今天笑得多开心。”
“嗯。”
“以后每年都接他们来过年。”
“好。”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重播晚会,声音调得很小。
“阿福,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林玉兰问。
“把生意做好,让父母过好,让孩子上好学。”陈永福说,“你呢?”
“我?我就想把家照顾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有你在,我才能往前冲。”
“我知道。”林玉兰靠在他肩上,“阿福,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好的。”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深圳的夜,慢慢安静下来。
但屋里,温暖如春。
陈永福看着熟睡的父母,看着孩子,看着妻子。
他想,这就是他的根,他的家,他的深圳。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会继续往前走,但不管走多远,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够了。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