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父亲在阳台抽烟。陈永福走过去。
“阿爸。”
“回来了?”父亲没回头,“会开完了?”
“开完了。”
“要投钱?”
“嗯。”
“多少?”
“二十八万。”
父亲沉默了很久。烟头在手里燃着,烟灰掉在地上。
“永福,阿爸不懂生意。”父亲终于开口,“但阿爸知道,钱要花在刀刃上。你这二十八万,花在哪儿?”
“扩生产线,打广告,搞研发。”
“能赚回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投?”父亲转过头看他,“永福,咱们是农民出身,挣的都是辛苦钱。二十八万,在老家能盖三栋楼,能买几十亩地。在深圳,就是一纸合同。”
“我知道。”
“知道还投?”父亲声音严厉了,“永福,你是不是被那些人捧昏头了?什么企业家,什么典型,那是虚的。实的是你兜里的钱,是你店里的粥,是你工厂的货。这些要是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陈永福说不出话。父亲的话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阿爸,我不投,别人就超了。”他艰难地说,“深圳就是这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那就退!”父亲说,“退一步,稳当。进一步,可能就掉坑里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掐灭烟,“永福,阿爸不是拦你发财。是怕你摔跟头。你摔了,这一家子怎么办?那些跟着你的人怎么办?”
陈永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熬过粥,搬过货,签过合同。现在,要决定投不投二十八万。
“让我再想想。”
“想清楚。”父亲拍拍他的肩,“钱是小事,人是大事。你倒了,钱再多也没用。”
晚上,陈永福睡不着。他起来,走到孩子们房间。晓梅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也睡了,课本还摊在桌上,是数学题。
他轻轻给儿子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林玉兰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
“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玉兰轻声说,“阿福,我想了一下午。我不该拦你。你是男人,要闯事业。我该支持你。”
“玉兰……”
“但是阿福,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林玉兰看着他,“咱们可以投钱,但不能把身家都押上。留点后路,万一不行,还能回头。”
陈永福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还有,别太累。”林玉兰眼圈又红了,“你看你,眼窝都陷进去了。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我会注意。”
两人坐了一会儿。夜深了,深圳安静下来。
第二天,陈永福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我决定了。二十万我投,但贷款要慢慢还,不能压得太紧。广告费减半,先试试水。研发要做,但分步走,不急。”
郑文达在电话那头笑了:“陈老板,你越来越像商人了,知道谈判了。”
“不是谈判,是稳妥。”
“好,就按你说的。”郑文达说,“合同我让律师改,明天签。”
“行。”
挂了电话,陈永福去银行。贷二十八万,分三年还,每月还八千。算上之前的贷款,每月要还一万二。压力大,但还能承受。
签贷款合同那天,他手有点抖。二十八万,是他这辈子经手最大的数字。但他签了,一笔一画,很用力。
钱到账了,他马上转给郑文达。新生产线订了,三个月后到货。
回到工厂,小林兴冲冲地来找他。
“陈老板,儿童粥的配方试出来了,您尝尝。”
实验室里,三碗粥摆着:一碗原味,一碗加钙,一碗加维生素。陈永福每碗尝了一口。加钙的有点涩,加维生素的有点酸,但能接受。
“再调调,味道要自然。”
“好。”
“送检了吗?”
“送了,等报告。”
“行,抓紧。”
从实验室出来,陈永福去车间。工人们正在赶香港的订单。看见他来,都打招呼:“老板好。”
“大家辛苦。”
“不辛苦,有活干,高兴。”
陈永福看着这些工人。他们大多来自农村,跟他一样,来深圳讨生活。现在,他们在他的工厂里干活,拿工资,养家。他要是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责任。父亲说得对,这是责任。
他要扛住。
正月十五,元宵节。商场搞活动,猜灯谜,送汤圆。粥铺也推出了元宵粥,小汤圆放在红豆粥里,甜糯糯的。
晚上,陈永福带家人去看花灯。深圳大道上挂满了灯笼,各式各样,鱼灯、兔灯、莲花灯,亮晶晶的。人很多,挤挤攘攘。
父亲母亲也来了。母亲抱着晓梅,父亲牵着建国。一家人慢慢走,看灯,猜谜。
在一个灯笼前,父亲停下。灯笼上写着一个谜语:“白嫩小宝宝,洗澡吹泡泡,洗洗身体小,再洗不见了。”(打一食品)
“建国,猜猜是什么?”父亲问。
□□想了半天:“是……是汤圆?”
“不对,再想想。”
“是……是肥皂?”
“也不对。”
陈永福笑了:“是盐。”
“对了!”父亲拍手,“还是你阿爸聪明。”
大家都笑了。晓梅伸手要抓灯笼,母亲赶紧抱开。
走到广场,有舞狮表演。锣鼓喧天,狮子跳上跳下,栩栩如生。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父亲看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阿爸,喜欢看?”陈永福问。
“喜欢,老家也有,但没这么热闹。”父亲说,“深圳真好,热闹。”
“那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住,住到你们烦为止。”
“不烦,永远不烦。”
舞狮结束,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缤纷。晓梅仰着小脸看,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跳。
陈永福搂着林玉兰,看着烟花,看着家人。
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为了这个家,他要撑住,要向前。
烟花放了半个钟头。结束时,人群慢慢散去。一家人往回走。
路上,父亲说:“永福,阿爸想通了。你该闯就闯,阿爸支持你。”
陈永福一愣:“阿爸……”
“阿爸老了,不懂新东西。但阿爸知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父亲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但记住,累了就回家,家里有粥,有热炕头。”
陈永福鼻子一酸:“谢谢阿爸。”
“谢什么,父子俩。”
回到家,母亲煮了元宵。一人一碗,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吃完元宵,孩子们睡了。父母也去休息。陈永福和林玉兰坐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
“阿福,新的一年,咱们会更好的。”林玉兰说。
“嗯,会好的。”
“不管多难,咱们一起扛。”
“一起扛。”
烟花还在远处零星地放,像星星眨眼。
深圳的夜,温柔了。
陈永福想,这就是他的城市,他的家。他要在这里,熬他的粥,走他的路。
不管前路如何,有家,就不怕。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会继续走,稳稳地走。
因为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