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
“嗯,她说机会好。”
“你怎么想?”
“我让她稳一点。”陈永福说,“可我也知道,机会不等人。”
林玉兰在他旁边坐下:“阿福,秀英那孩子,像当年的你。敢闯,敢拼。你该让她去。”
“我怕她摔跟头。”
“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怎么站起来。”林玉兰说,“你当年不也摔过?老街拆迁那会儿,你几天几夜睡不着。”
是啊,陈永福想起老街拆迁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天要塌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个坎。过了坎,路更宽。
“你说得对。”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傻子。”林玉兰靠在他肩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雨还在下。陈永福去银行给赵工打尾款,又还了这个月的贷款。账上的数字又少了一截。
从银行出来,他去了街道办。张主任在办公室,看见他,热情招呼。
“陈老板,正想找你呢。”
“张主任,什么事?”
“市里要开个体经济座谈会,点名要你去发言。”张主任说,“这回是市领导主持,机会难得。”
“我……我不会说话。”
“上次不就说得很好?”张主任笑,“陈老板,别谦虚。你现在是典型,要发挥作用。”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陈永福算算时间,还有五天。
“行,我去。”
“好,我让人把会议材料送你。”张主任说,“陈老板,好好准备,这可是露脸的机会。”
从街道办出来,陈永福想,又是开会,又是发言。他不喜欢这些,但推不掉。他现在是“典型”,是“榜样”,要承担这些。
回到工厂,小林兴冲冲地来找他。
“陈老板,杯装粥的样品做出来了,您看看。”
实验室里,几个纸杯摆着。杯身上印着“家香即食粥”,有卡通图案。打开杯盖,里面是米粉和料包。
“怎么吃?”
“加热水,泡三分钟。”小林说,“我试过了,味道还行,但不如煮的好。”
陈永福泡了一杯。三分钟后,揭开盖子,粥成糊状,味道一般,有股塑料味。
“这味道……”
“杯子的味道,没办法。”小林说,“陈老板,我觉得杯装粥方向不对。咱们的粥要煮才好喝,泡的不行。”
陈永福也这么觉得。但他想起郑文达的话:方便,年轻人喜欢。
“先放放,再研究。”
“好。”
从实验室出来,陈永福去车间。新生产线运转正常,工人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一箱箱产品堆在仓库,等着发货。
父亲在仓库里,戴着老花镜,对账本。
“阿爸,歇会儿。”
“不累。”父亲抬起头,“永福,这新生产线出得真快,一天能出多少?”
“两万包。”
“两万……”父亲算了算,“那得卖多少才能回本?”
“慢慢卖,总能卖完。”
“就怕卖不完。”父亲合上账本,“永福,阿爸不懂生意,但懂种地。种地要看天,看地,看种子。生意也一样,要看市场,看人,看货。你不能光顾着出,不顾着卖。”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的话朴实,但有道理。
“阿爸,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父亲站起来,“走,吃饭去。”
食堂里,工人们正在吃饭。看见陈永福来,都打招呼。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但管饱。父亲打了饭,跟工人们坐一桌,边吃边聊。
陈永福在另一桌坐下。小林端着饭过来。
“陈老板,儿童粥的市场反应来了。”小林拿出几张纸,“超市那边说,卖得一般。家长嫌贵,一包要四毛,够买两个馒头了。”
“降价呢?”
“降到三毛五,可能好点。”小林说,“但我算了,三毛五利润太薄,划不来。”
“先降,把市场打开再说。”
“行。”
吃完饭,陈永福去店里。罗湖店生意照常,南山店、福田店也没问题。王建军把“粥友俱乐部”的卡片设计好了,红色的卡片,印着“家香粥友”,背面是十个小格子,盖满章送一碗粥。
“老板,您看行吗?”
“行,印吧。”
“印多少?”
“先印一千张。”
“好。”
从店里出来,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反着光。陈永福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水,踩着水坑,嘻嘻哈哈。他们的父母在旁边看着,笑。
他想起了□□小时候,也爱玩水。现在长大了,不玩了,整天看书学习。时间真快。
回到家,□□在做作业,晓梅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母亲在厨房做饭,林玉兰在收拾屋子。
“回来了?”林玉兰问。
“嗯。”
“洗手吃饭。”
饭桌上,□□说:“阿爸,我们老师说要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写你了。”
“写我什么?”
“写你熬粥,写你开工厂,写你辛苦。”□□说,“老师说写得好,要贴在墙上。”
陈永福心里一暖:“你阿爸没什么好写的,就一个熬粥的。”
“熬粥的怎么了?我们班王小军他爸是科长,我觉得还没你厉害。”□□认真地说,“你能开工厂,他能吗?”
大家都笑了。
“吃饭吃饭,别说了。”母亲夹菜,“永福,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陈永福帮□□改作文。作文写得朴实,但真情实感。写到父亲深夜还在工厂,写到父亲的手粗糙但有力量,写到父亲说“要对得起每一碗粥”。
陈永福眼睛有点湿。儿子懂事了。
“建国,写得很好。”他说,“但阿爸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你就是厉害。”□□坚持,“阿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阿爸干嘛?阿爸就是个熬粥的。”
“熬粥怎么了?能养活一家人,能帮那么多人,就是厉害。”
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说不出话。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陈永福坐在书桌前,准备座谈会的发言稿。这次他不打算念稿子了,想讲真话。讲他怎么来深圳,怎么熬粥,怎么开店,怎么开工厂。讲他的困惑,他的压力,他的希望。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老街的老榕树,写到第一个客人,写到拆迁,写到父亲来深圳,写到黄秀英,写到王建军,写到郑文达,写到林玉兰,写到孩子们。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写发言稿,是在写自己的人生。
这一路,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但值得。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伴奏。
陈永福放下笔,走到窗前。深圳的夜雨,温柔而坚定,像这座城市,像这里的人。
他知道,前路还长,雨还会下,坎还会有。
但他不怕了。
有家,有粥,有深圳。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