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永福去银行还利息。老周在办公室等他。
“陈老板,想好了吗?那五万贷款?”
“我想先还清,再重新贷。”陈永福说,“周科长,新政策利息能低多少?”
“基准利率下浮10%。”老周说,“但前提是你信用好,没逾期。”
“我从来没逾期过。”
“我知道,所以帮你争取。”老周说,“这样,你先把这期利息还了。下个月五号前还清本金,我帮你办新贷款。”
“能贷多少?”
“按你现在的规模,贷八万应该没问题。”
八万。陈永福心里一亮。还清五万,还能多三万周转资金。
“谢谢周科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信誉好。”老周说,“陈老板,现在政策鼓励个体户,你是典型,银行也愿意支持。”
从银行出来,陈永福算了算。母亲八千,玉兰一千五,自己还有三万。加起来三万九千五。还差一万零五百。
郑文达那边的短期借贷,借一万就够了。
他打电话给郑文达。
“郑先生,我想借一万,一个月。”
“改主意了?”
“嗯,佛山店不开了,用不了那么多。”
“行,我帮你安排。但抵押还是要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永福去工厂。父亲在仓库盘点,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阿爸。”
“嗯?”
“谢谢您和妈。”
父亲抬头:“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五百块钱……您留着买烟吧。”
父亲一愣,笑了:“你妈说的?”
“嗯。”
“这老婆子。”父亲摇摇头,“拿着吧,应急用。”
陈永福从口袋里掏出那五百,又添了五百,塞回父亲军大衣口袋。
“阿爸,您也买点好的。”
父亲没推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下午,陈永福召集管理层开会。小林、王建军、还有各店店长都来了。
“今天开会,主要是开源节流。”陈永福开门见山,“现在成本涨,利润薄,咱们得想办法。”
他提出几点:
第一,找新的原料供应商,货比三家。
第二,优化人手,提高效率。老员工退休,要补充新人,但要控制总人数。
第三,开发新产品。儿童粥要改进口味,速食粥要加快研发。
第四,开拓新市场。除了香港、广州,看看珠海、中山的机会。
第五,内部节约。从水电到包装,能省则省。
大家讨论得很热烈。王建军说可以跟学校食堂合作,供应早餐粥。小林说可以开发礼品装,过年过节送人。罗湖店店长说可以搞外卖,送粥上门。
陈永福一一记下。
“这些都是好主意。”他说,“但要做,就得做好。王建军,学校食堂的事你去谈。小林,礼品装你设计。外卖的事,罗湖店先试点。”
散会后,陈永福单独留下小林。
“杯装粥的项目暂停,集中精力做速食粥。”他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做出样品。”
“老板,速食粥市面上有,咱们有什么优势?”
“味道。”陈永福说,“咱们的粥要接近现熬的。你研究一下,怎么让米粉泡开后有粥的稠感,而不是糊状。”
“我试试。”
小林走后,陈永福继续对账。把每一笔支出都过一遍,看哪里能省。发现电费每月多出一百,原来是车间晚上不关灯。电话费也多,有些长途可以写信。
他立了新规定:下班关灯关电,长途电话要登记,包装纸箱重复利用。
积少成多,一个月能省下几百。
傍晚,陈永福去店里看看。罗湖店生意不错,坐了七成满。新来的服务员小芳手脚麻利,端粥上菜,笑容满面。
“老板好。”
“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小芳说,“老板,有客人问有没有辣的粥。”
“辣的粥?”
“嗯,说咱们的粥好喝,但想吃点辣的。”
陈永福想了想:“你跟客人说,下次来,我们试试做辣味的。”
后厨,老陈正在教新来的小伙子熬粥。
“火要稳,不能大也不能小。搅要匀,不能停。”
小伙子学得认真。
“老陈,听说你要回老家了?”
“是啊,儿子盖房子,得回去帮忙。”老陈说,“老板,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应该的。”陈永福说,“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后天。”
“行,后天我来送你。”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路灯,行人匆匆。陈永福慢慢走回家。路过菜市场,看见卖菜的还在收摊,白菜萝卜堆了一地。卖猪肉的在磨刀,准备明天的生意。
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
到家,□□正在背课文:“春天来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
晓梅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住他的腿。
“阿爸,抱。”
陈永福抱起女儿。晓梅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
“今天乖不乖?”
“乖。”晓梅口齿不清地说,“阿嬷,饭饭。”
“好,吃饭。”
饭桌上,□□说:“阿爸,我们作文比赛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二等奖。”□□有点遗憾,“差一点就一等奖了。”
“二等奖很好了。”陈永福说,“作文给我看看。”
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写了他熬粥的样子,写了他手上的茧,写了他深夜算账的背影。最后一句是:“我的爸爸不是英雄,但他撑起了我们的家。”
陈永福眼睛湿润了。
“写得好。”
“老师也说好,要登在校刊上。”□□说,“阿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你比阿爸强,好好读书,以后做大事。”
“嗯。”
晚上,陈永福继续对账。算清楚了,下个月还清贷款,重新贷八万。短期借贷一万,加上家里的钱,能周转过来。
但压力还在。新产品要研发,市场要开拓,成本要控制。
不能停。
林玉兰端来热茶:“别太晚了。”
“就快好了。”
“阿福,我今天去百货公司,看见咱们的粥料包了。”林玉兰说,“摆在很显眼的位置,我数了数,下午两个小时卖了二十包。”
“那不错。”
“嗯。”林玉兰坐下,“我在那儿站了会儿,看谁买。有个老太太买了两包,说孙子爱喝粥,她年纪大了,熬不动了,买这个方便。”
陈永福点点头。这就是他做粥料包的意义。
“还有个年轻姑娘,说是买给男朋友的,男朋友胃不好,喝粥养胃。”
“咱们的粥,养人。”
“是啊。”林玉兰看着他,“阿福,你做的是好事。所以别太愁,好事会有好报的。”
“嗯。”
账对完了。陈永福合上账本,走到窗前。夜深了,深圳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高楼在长高,马路在变宽,人来人往。
他的粥铺,也是这城市的一部分。虽然小,但存在着,生长着。
他想起老街的老榕树。树老了,但根扎得深,枝叶还茂盛。
他也要这样。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明天,还要早起熬粥。
还要对账,还要谈判,还要想办法。
但不怕了。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