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大家帮忙。”陈永福也开了一瓶汽水。
“不过陈老板,我多句嘴。”司机说,“你现在这样赶货,质量能保证吗?我听说香港那边很严的,一批出问题,以后就难做了。”
陈永福心里一紧:“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休息完,继续装车。又干了两个小时,终于装完了。五千包,整整一百箱,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司机拿出货单让陈永福签。陈永福仔细核对数量、日期,签了字。
“陈老板,合作愉快。”司机递过一支烟。
“路上小心。”
送走货车,已经晚上十点。工人们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
陈永福让老李煮了面条,加鸡蛋,每人一碗。大家蹲在院子里吃,呼噜呼噜的,很香。
父亲坐在陈永福旁边,慢慢吃着。
“永福,今天这事,我想起你小时候。”父亲说,“那年收稻子,突然要下雨,全村人一起抢收。你那时才十岁,也跟在后面抱稻子。”
陈永福记得。那天雨来得急,稻子不抢收就泡坏了。男女老少都下田,一直干到天黑。最后稻子收完了,雨也来了。大家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都笑了。
“阿爸,你说那时候苦,还是现在苦?”
“都苦,但不一样。”父亲说,“那时候苦在身上,现在苦在心里。”
是啊。那时候操心的是天会不会下雨,稻子会不会泡坏。现在操心的是订单能不能按时交,质量会不会出问题,钱够不够周转。
“不过阿爸,我还是喜欢现在。”陈永福说,“现在有奔头。”
父亲笑了:“是啊,有奔头。”
吃完面,工人们各自回去休息。陈永福和父亲最后检查一遍工厂,关灯锁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父子俩很少这样一起走夜路。
“永福,你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全家去趟公园。”父亲说,“晓梅都一岁多了,还没去过公园。”
陈永福算算时间:“下周日吧,如果没什么急事。”
“别如果,就定下周日。”父亲说,“生意是做不完的,家人要陪。”
“好,定下周日。”
到家,林玉兰还在等。热着汤,温着饭。
“吃了,在厂里吃的。”陈永福说,“秀英睡了?”
“睡了,看账本看得睡着了。”林玉兰说,“永福,你得说说她,别太拼。”
“我说了,她不听。”
“那你呢?你听吗?”林玉兰看着他,“你看你,又瘦了。”
“我没事。”
洗了澡,躺在床上。陈永福累得骨头像散了架,但脑子还在转:机器月底要大保养,得停产三天,这三天怎么安排?速食粥要改进,得找技术资料。学校食堂的粥要加浓,成本怎么控制……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老街。老榕树下,粥摊还在。他熬着粥,林玉兰招呼客人。□□在写作业,晓梅在摇篮里睡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多好。
可惜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永福被电话吵醒。是郑文达。
“陈老板,货收到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抽检了五十包,有三包漏气。”郑文达说,“刘经理很不满意,说这批货要全部重检。”
陈永福心一沉:“漏气率6%,超标了。”
“是。”郑文达说,“陈老板,我知道你赶工,但质量不能放松。这批货如果全检,费用你得承担。”
“我承担。”陈永福说,“郑先生,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是解决问题。”郑文达说,“我建议你派人来香港,现场学习他们的质检流程。咱们要做长久生意,就得按他们的标准来。”
“好,我派人去。”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立刻召集管理层开会。把情况一说,大家都沉默了。
“是我的责任。”陈永福说,“赶工赶急了,质检没跟上。”
“老板,也不能全怪你。”小林说,“最近订单多,质检员人手不够,一个人要检平时两倍的量。”
“人手不够就加人。”陈永福说,“小林,你今天就去招两个质检员,要熟手。”
“好。”
“还有,谁去香港学习?”陈永福看着大家。
黄秀英举手:“我去。”
“你脚还没好全。”
“没事,走路没问题了。”黄秀英说,“而且广州离香港近,我顺便可以去广州看看店。”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去。但每天给我打电话汇报。”
“好。”
散会后,陈永福去车间。找质检员老张谈。
“老张,昨天那批货,漏气是怎么回事?”
老张是个老实人,低着头:“老板,昨天检得太快,有些没仔细看。”
“为什么赶?”
“想早点干完,好去装车。”
陈永福明白了。是他让大家去装车,质检就松懈了。
“老张,以后不管多忙,质检不能松。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我记住了,老板。”
“这个月奖金扣一半,长个记性。”
“应该的。”
处理完这些,陈永福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一个环节没抓好,就出问题。生意越大,责任越大。
中午,他回家吃饭。黄秀英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去香港。
“哥,你别太自责。”黄秀英说,“出问题正常,解决了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难受。”陈永福说,“秀英,你去了好好学,把他们的标准都记下来。”
“我会的。”黄秀英说,“哥,我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
“嗯,逼着咱们提高。”黄秀英说,“不然咱们总在低水平重复,做不大。”
陈永福看着她。这个姑娘,真的长大了。
下午,陈永福去学校看□□训练。操场上,几个孩子在练短跑。□□跑得飞快,像小马驹。
体育老师看见陈永福,走过来。
“□□爸爸?难得见你来。”
“最近忙。”
“理解,做生意不容易。”老师说,“建国很有天赋,好好练,能出成绩。”
“谢谢老师。”
□□跑完一圈,看见陈永福,高兴地跑过来。
“阿爸,你来了!”
“来看看你训练。”陈永福递过毛巾,“累不累?”
“不累。”□□擦着汗,“阿爸,我决赛一定要拿第一。”
“尽力就好,别太看重名次。”
“不,我就要第一。”□□很认真,“我要让你和妈妈为我骄傲。”
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这孩子,像他,要强。
陪儿子练了会儿,陈永福去店里看看。罗湖店的外卖业务已经稳定,每天有二三十单。店长建议买辆二手自行车,专门送餐。
“多少钱?”
“二手车行有,一百五一辆。”
“买。”陈永福说,“但要注意安全,送餐员要培训。”
“好。”
傍晚,陈永福去菜市场买菜。路过那家潮汕砂锅粥店,生意依然很好。老板认识他。
“陈老板,听说你的料包卖到香港了?”
“是啊。”
“厉害。”老板竖起大拇指,“咱们潮汕人,到哪里都能闯出来。”
“互相学习。”
买完菜回家,母亲已经在做饭。晓梅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叫。
“阿嬷……饭饭……”
“快好了,小馋猫。”母亲笑着。
陈永福抱起女儿。晓梅伸手抓他的脸,软软的小手。
“阿爸……累……”
“阿爸不累。”
可真的累。
但看着女儿的笑脸,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看着这个家,又不累了。
晚饭时,陈永福宣布:“下周日,全家去公园。”
“真的?”□□高兴地问。
“真的。”
“太好了!”
林玉兰看着他笑。她知道,丈夫在努力平衡事业和家庭。
虽然难,但在努力。
这就够了。
晚上,陈永福在书房看黄秀英留下的笔记。她记了很多想法:新产品开发、市场拓展、成本控制……
最后一行字:“哥,别太累。咱们一起,慢慢走。”
陈永福笑了。
是啊,慢慢走。
但得往前走。
不停。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不睡觉。
他也不睡。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先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满负荷运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