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工人们围过来看,啧啧称奇。
“这么干净?”
“像医院似的。”
“那得花多少钱啊。”
陈永福说:“咱们现在做不到这样,但可以学。从卫生做起,明天开始,上班要穿工作服,戴帽子。”
又是一阵议论,但没人反对。
接下来的几天,工厂慢慢适应新规矩。产量虽然没上来,但质量明显提高。抽检了三百包,没有一包漏气。
周五,黄秀英从香港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亮的。
“哥,我学到了。”
她带回来更多资料:质量标准文件、检验记录表格、培训手册。还有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检验工具。
“这个是水分测定仪,测米的水分含量。这个是酸度计,测粥的PH值……”黄秀英一一介绍。
陈永福听得头大:“这么多讲究?”
“香港那边,一个料包要测二十几个指标。”黄秀英说,“咱们现在只测几个,差得远。”
“慢慢来。”
黄秀英拿出一个本子:“哥,我写了改进方案。你看,第一步,改造车间,分区管理。第二步,培训工人,持证上岗。第三步,建立质检实验室……”
陈永福翻看着。方案很详细,但投入也大。光是改造车间,就得花两万。
“秀英,这些都需要钱。”
“我知道。”黄秀英说,“但哥,不投入,就做不大。香港那边说了,如果咱们能达到他们的标准,可以长期合作,订单量翻倍。”
“翻倍?”
“嗯,一个月至少十万包。”
陈永福心动了。十万包,利润就有四五万。但前提是达到标准。
“让我想想。”
晚上,陈永福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算账:改造车间两万,设备更新一万,培训费用五千……加起来三万五。
现在账上一万,下个月回款预计两万,还差五千。
而且改造期间要停产,至少停十天。这十天的损失又是多少?
难。
林玉兰轻声问:“怎么了?”
“想事情。”陈永福把黄秀英的方案说了。
“你怎么想?”
“想投,但又怕。”陈永福说,“三万五,不是小数目。万一投了,效果不好,就亏大了。”
“可不投呢?”
“不投,就停留在现在这个水平,做不大。”
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阿福,我记得你刚来深圳时,身上只有五十块钱。你跟我说,大不了从头再来。”
陈永福想起那时候。确实,光脚不怕穿鞋的。
“现在咱们有家有业,反而怕了。”林玉兰说,“可我觉得,该搏的时候还得搏。”
“你不怕亏?”
“怕,但更怕你后悔。”林玉兰说,“你要是觉得该做,就做。亏了,咱们一起扛。”
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谢谢你,玉兰。”
“傻子。”
第二天,陈永福找父亲商量。
父亲听完,抽了三支烟才说话。
“永福,阿爸不懂这些技术。但阿爸懂一个道理:种地要舍得施肥,庄稼才能长得好。你现在是在给生意施肥。”
“可是钱……”
“钱可以借。”父亲说,“阿爸这里还有两千,你妈那里应该也有点。不够,去找亲戚朋友借。咱们潮汕人,一人有难,众人帮。”
陈永福眼睛热了。
他下定决心:改!
周一,陈永福召集所有人开会。
“我决定,按黄秀英的方案改造工厂。”陈永福宣布,“改造期间停产十天,工资照发。改造完后,咱们按香港的标准来生产。”
工人们先是惊讶,然后是兴奋。谁都愿意在好环境里工作。
“老板,我们支持你!”
“对,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
陈永福心里热乎乎的。有这么多人支持,怕什么?
他安排:小林负责设备采购,黄秀英负责培训,父亲负责后勤,自己总协调。
改造工程第二天就开始了。请了装修队,把车间重新分区:原料区、生产区、包装区、检验区。墙面刷白,地面铺瓷砖,窗户换新。
工人们也帮忙,搬设备,清垃圾,干得热火朝天。
黄秀英开始培训。从洗手教起:怎么洗,洗多久,用什么洗。然后是穿戴:工作服怎么穿,帽子怎么戴,口罩怎么戴。
有些老工人不习惯:“洗个手还这么多讲究?”
“必须讲究。”黄秀英很严肃,“香港那边,进车间前要洗三遍手,指甲都要剪干净。”
“我的天……”
虽然抱怨,但都照做。
陈永福忙着跑钱。找亲戚借了五千,朋友借了三千,凑够了一万八。加上自己的一万,还差七千。
最后咬咬牙,把桑塔纳抵押了,贷了八千。
车是去年买的,还没开够,但没办法。
林玉兰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他。
改造进行到第五天,车间已经大变样。白墙白瓷砖,灯光明亮,机器擦得锃亮。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看起来精神多了。
黄秀英拿着检验表,一项项检查。地面干净吗?工具摆放整齐吗?工人洗手规范吗?
陈永福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原来自己的工厂可以这么干净,这么正规。
他想起香港照片上的食品厂。虽然还比不上,但在往那个方向走。
周六,□□校运会决赛。
陈永福答应过要去,真的去了。林玉兰也去了,带着晓梅。
实验中学的操场很热闹。彩旗飘飘,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学生们坐在看台上,加油声此起彼伏。
□□参加的一百米在下午三点。陈永福提前到了,找了个好位置。
“阿爸,我紧张。”□□穿着新买的红色运动服,脸也红红的。
“别紧张,就当平时训练。”陈永福说,“记住,起跑要快,中途要稳,冲刺要狠。”
“嗯。”
发令枪响,六个孩子像箭一样冲出去。□□在第三道,一开始就领先。
陈永福站起来,握紧拳头。林玉兰抱着晓梅,也紧张地看着。
最后二十米,□□保持领先,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赢了!”陈永福喊出来。
□□喘着气,回头看成绩。第一名,12秒8。
“阿爸,我赢了!”□□跑过来,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的。
“好样的!”陈永福抱住儿子。
颁奖仪式上,□□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戴着金牌,笑得像朵花。陈永福在下面拍照,手有点抖。
这一刻,所有的累都值了。
回家的路上,□□一直摸着金牌。
“阿爸,我以后要当运动员,拿世界冠军。”
“好啊,阿爸支持你。”
“那你得多来看我比赛。”
“一定。”
周日,全家真的去了公园。是中山公园,有湖有树,有儿童游乐场。
晓梅第一次坐旋转木马,又怕又兴奋,紧紧抱着陈永福。
□□去划船,林玉兰陪他。
父亲母亲坐在长椅上,看着湖水,说着悄悄话。
陈永福带着晓梅玩滑梯。晓梅咯咯笑,笑声像银铃。
阳光很好,风很轻。湖面上有鸭子游来游去,柳树枝条垂到水里。
这一刻,时间好像慢了。
陈永福坐在草地上,看着家人。父亲在笑,母亲在说,妻子在招手,儿子在划船,女儿在玩沙。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为了这些笑脸,这些时刻。
再累也值。
傍晚回家,大家都累了,但高兴。
晚饭后,陈永福去工厂看看。改造已经完成,明天就可以试生产。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安全灯亮着。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新装的灯。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走到生产线前,摸了摸机器。
“老伙计,明天看你的了。”
机器沉默着,但好像在回应。
窗外的深圳,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他也在变。
从推车卖粥,到小店,到工厂,到现在要按香港标准生产。
一步一个脚印。
虽然慢,但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改造后的第一天生产。
他要亲自熬第一锅粥。
就像五年前,在老街,熬第一锅粥那样。
用心,用情。
熬出好粥。
熬出好日子。
回家了。今天早点睡。
明天,要早起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