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福想拒绝，但看着刘老师期待的眼神，又说不出口。
“行吧，就一次。”
“太好了！”刘老师高兴地说，“□□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从学校出来，陈永福算算时间：下周一下午银行活动，周三下午学校讲课，周四上午市里表彰大会……一周三天都要出去。
厂里的事怎么办？
他给小林打电话：“这周我有几个活动要参加，厂里你多盯着。”
“老板放心。”
但陈永福不放心。这些年，厂里的事都是他亲自抓，突然放手，心里没底。
下午回厂，黄秀英在培训工人。她站在小黑板前，讲卫生标准。
“进车间前要洗手，怎么洗？先用水打湿，打肥皂，搓二十秒，指甲缝都要搓到，然后冲洗，用烘干机烘干……”
工人们认真听，有的还做笔记。
陈永福站在门口看。黄秀英讲得很认真，手势清晰，声音响亮。这个当年害羞的姑娘，现在能当老师了。
培训结束，黄秀英过来。
“哥，你看我讲得行吗？”
“很好。”陈永福说，“秀英，这周我要出去参加几个活动，厂里你多费心。”
“没问题。”黄秀英说，“哥，你去吧，这是好事。咱们得了文明商户，得多露面，对生意有帮助。”
“我知道，就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黄秀英说，“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们。厂里的事，我们都能分担。”
陈永福心里一暖：“谢谢。”
晚上，林玉兰帮他准备衣服。把中山装烫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明天去银行，穿精神点。”
“就是去讲个话，不用这么正式吧？”
“要的。”林玉兰说，“你现在是文明商户，代表的是个体户的形象。”
陈永福看着镜子里的人。深蓝色中山装，黑皮鞋，头发梳得整齐。不像熬粥的，像干部。
“不像我了。”
“怎么不像？还是你。”林玉兰帮他整理衣领，“阿福，别紧张，就讲你平时做的那些事。”
“嗯。”
第二天下午，银行的活动在会议室举行。来了二十多个个体户，都是来听贷款政策的。老周主持，先讲政策，然后请陈永福发言。
陈永福上台，看着台下。都是做生意的，开餐馆的，开商店的，搞运输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好奇。
他拿出稿子，又放下。
“各位老板，我叫陈永福，开粥铺的。”他开口，“今天周科长让我来讲怎么用贷款发展经济。其实我没什么经验，就是一点体会。”
他讲自己第一次贷款的经历。五年前，想开第一家店，缺三千块钱。找银行，人家不给贷，说个体户风险大。最后找了三个担保人，才贷下来。
“那三千块钱，我用了三年才还清。”陈永福说，“但有了那三千，我开了店，有了今天。”
台下很安静。
“贷款是工具，不是目的。”陈永福说，“我用贷款，是确实需要，不是盲目扩张。每一分钱，我都算着花，想着怎么还。”
他讲怎么控制成本，怎么保证质量，怎么开拓市场。讲得很实在，都是干货。
讲完了，掌声很热烈。好几个人围上来问问题。
“陈老板，你怎么控制原料成本？”
“陈老板，你怎么保证质量？”
“陈老板，香港市场怎么打开？”
陈永福一一回答。活动结束，老周送他出来。
“陈老板，讲得好，实在。”
“都是实话。”
“实话才动人。”老周说，“陈老板，以后这样的活动，还得请你多支持。”
“行，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从银行出来，天已经黑了。陈永福开车回家，路上想，今天讲得还行，没丢人。
周三下午，去学校。□□的班级在四楼，三十多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
□□坐在第一排，挺着胸，很骄傲的样子。
刘老师介绍：“同学们，这就是□□的爸爸，陈永福叔叔。他是文明商户，我们请他来讲讲他的故事。”
掌声。
陈永福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一张张稚嫩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同学们好。”他有点紧张，“我……我是□□的爸爸。建国回家说，老师让我来讲课，我其实不会讲课，就跟大家聊聊。”
他讲自己小时候。在潮汕老家，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初中没读完就去干活，帮人挑沙，搬砖。后来来深圳，从最苦的活干起。
“我没什么文化，就是肯干。”陈永福说，“但我知道，你们现在要好好读书。有文化，以后才能做更大的事。”
有学生举手：“陈叔叔，你遇到过困难吗？”
“遇到过很多。”陈永福说，“最大的困难是刚来深圳时，没钱，没住处，听不懂话。但我没放弃，慢慢熬过来了。”
“怎么熬过来的？”
“就一个字，干。”陈永福说，“少想，多做。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换个方法再解决。”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讲完，刘老师总结：“同学们，陈叔叔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肯努力，肯坚持，就能成功。我们要学习这种精神。”
放学后，□□拉着陈永福的手，走出校门。
“阿爸，同学们都说你厉害。”
“阿爸不厉害，就是能吃苦。”
“我也要能吃苦。”□□说，“阿爸，我以后要像你一样。”
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你比阿爸强，好好读书。”
周四上午，市里表彰大会。在市政府礼堂，能坐五百人。陈永福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获奖的有五十个个体户，各行各业都有。
会议开始，领导讲话。然后颁奖，念到名字的上台。陈永福是第三个。
他走上台，接过奖杯和证书。奖杯是水晶的，刻着“文明商户”四个字。沉甸甸的，比街道发的奖状还沉。
然后是发言。他是第一个发言的。
站在发言席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有领导，有同行，有记者。他深吸一口气，拿出稿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叫陈永福，开粥铺的。”
他讲了自己的经历。讲得很平实，没有大道理。讲到困难时，台下很安静。讲到成功时，有掌声。
最后他说：“我只是个熬粥的，能得这个奖，是大家对我的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熬好每一碗粥，对得起这个称号，对得起信任我的客人，对得起跟着我干的兄弟姐妹。”
讲完了，鞠躬。掌声很热烈。
回到座位，旁边一个开餐馆的老王小声说：“陈老板，讲得好，实在。”
“谢谢。”
表彰大会结束，陈永福急着回工厂。但被记者围住了。
“陈老板，谈谈获奖感受。”
“陈老板，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陈老板，你的成功经验是什么？”
陈永福一一回答，但心里着急。厂里还有一堆事。
好不容易脱身，开车回工厂。已经中午了。
厂里一切正常。新生产线运转顺畅，工人按规范操作。黄秀英在实验室，测试新样品。
“哥，回来了？怎么样？”
“还行。”陈永福脱下外套，“厂里没事吧？”
“没事，都好。”黄秀英说，“哥，香港的合同寄到了，我看了，没问题。”
“那就签。”
“还有个事。”黄秀英说，“广州第二家百货公司谈下来了，这个月就能进场。”
“好。”陈永福说，“秀英，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黄秀英说，“哥，你现在出名了，以后这种事会更多。你得习惯。”
“我知道。”
下午，陈永福在办公室对账。这个月因为改造停产十天，产量下降，但质量提高，香港订单增加，利润反而比上月高。
他算着算着，发现一个问题：现在名声大了，成本也在增加。工人培训费，设备维护费，检验费……都比以前高。
名气带来机会，也带来压力。
傍晚，父亲来了。
“永福，今天去领奖了？”
“嗯。”
“给。”父亲递过一个红纸包，“你妈给的，让你买点好吃的。”
陈永福打开，里面是两百块钱。
“妈这是……”
“她说你最近辛苦，补补。”父亲说，“永福，阿爸看你最近忙，想跟你说，别太累。名啊利啊，都是身外物，身体要紧。”
“我知道。”
“知道就做到。”父亲说，“周日咱们还去公园，说好的。”
“好。”
父亲走了。陈永福看着桌上的奖杯、证书、红纸包。这些都是肯定，也是责任。
他想起刚来深圳时，只想挣点钱，让家人过得好点。现在钱挣了些，家人日子好了，但责任也重了。
不能停。
晚上回家，林玉兰做了他爱吃的菜。□□拿出学校发的作文本：“阿爸，老师让我们写《我最敬佩的人》，我写你了。”
“又写我？”
“嗯。”□□翻开本子，“我写你怎么熬粥，怎么对工人好，怎么得奖。老师批了‘优’。”
陈永福看着儿子的作文。字迹工整，感情真挚。最后一句是：“我的爸爸是个普通的人，但在我心里，他是最伟大的人。”
陈永福眼睛湿了。
“写得真好。”
“阿爸，我以后也要得奖，让你骄傲。”
“你现在就让阿爸骄傲了。”
晓梅爬过来，要他抱。陈永福抱起女儿，亲了亲。
这一刻，所有的累都值了。
夜深了，陈永福站在阳台上。深圳的夜景很美，灯火一片一片，像星河。
这座城市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挑战。
从一碗粥开始，到现在有了三家店，一个工厂，一个文明商户的称号。
路还长，但他不怕。
有家人在身边，有工人在努力，有客人在支持。
明天，还要早起熬粥。
还要对得起“文明商户”这个称号。
还要继续往前走。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