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
“十六。”
“太小了,让他继续读书。”陈永福说,“老张,咱们这代人没文化,不能让孩子也没文化。你儿子想工作,等十八岁再说,现在去读技校,学门技术。”
“技校要钱……”
“厂里补助。”陈永福说,“老员工子女上学,厂里每年补助五百。”
老张眼睛红了:“谢谢老板。”
消息传开,工人们都说老板仁义。陈永福想,这不是仁义,是责任。工人跟着你干,你把人家当家人,人家才把厂当家。
七月,□□放暑假,来厂里帮忙。不是干体力活,是跟老徐学财务,跟林经理学生产,跟王建军学销售。
“阿爸,我发现管理真有意思。”□□说,“每个环节都有学问。”
“那你好好学。”
“阿爸,我以后想读工商管理。”
“好。”
黄秀英从上海考察回来,带来一份详细的报告。
“哥,上海市场真大。”她兴奋地说,“我看了,那边即食食品刚起步,咱们的粥料包有优势。就是口味要调整,上海人喜欢甜一点。”
“运输呢?”
“走铁路,比公路便宜。上海有批发市场,可以设分销点。”
“投入要多少?”
“先期投入十万:设办事处,租仓库,招人。”黄秀英说,“我算了,只要每月销三万包,就能保本。上海那么大,三万包不难。”
陈永福看着黄秀英。这姑娘眼里有光,那是开拓者的光。
“秀英,你想去上海?”
“想。”黄秀英说,“哥,广州这边已经稳了,我想挑战新的。”
“那你爸妈呢?”
“他们回四川了,说住不惯广东。”黄秀英说,“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他们挺好的。”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去上海。但别急,先小规模试水,成功了再扩大。”
“好!”
黄秀英高兴得像孩子。陈永福看着她,想起九年前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姑娘。时间真能改变人。
八月,上海办事处成立了。租了间小办公室,招了两个销售。第一批货发过去,五千包,试销。
陈永福每天打电话问情况。
“今天卖了两百包。”
“有客人反映太淡,要加糖。”
“超市要求进场费,一个位置三千。”
问题一个个来,一个个解决。到月底,五千包卖完了,加订一万包。
上海市场,打开了。
九月,□□高二了。学习紧张,周末回来也带着书。
“阿爸,我们要分文理科了,我选理科。”
“为什么?”
“理科就业面广。”□□说,“而且我想学食品工程,以后帮您改进产品。”
“好,阿爸支持。”
晓梅上中班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给陈永福看作业。
“阿爸,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真棒。”
“老师说我写字工整。”
“晓梅像阿爸,认真。”
十月,郑文达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律师,还有份厚厚的合同。
“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集团公司的事。”
陈永福看了三个月资料,请教了老徐,也问了其他做生意的朋友。心里有底了。
“郑先生,我同意成立集团公司。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占51%,必须绝对控股。”
“可以。”
“第二,管理层持股,要有锁定期,不能随便卖。”
“合理。”
“第三,员工激励要落实,不能光说不做。”
“应该的。”
“第四,上市不急,等条件成熟再说。”
“这……”郑文达犹豫,“陈老板,现在股市热,机会好。”
“机会永远有,但基础要打牢。”陈永福说,“咱们现在管理还不完善,财务还不规范,急着上市,可能摔跟头。”
郑文达想了想:“行,听你的。先成立集团,规范管理,等条件成熟再上市。”
合同签了。“家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正式成立。陈永福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郑文达任副董事长,老徐任财务总监,黄秀英、王建军、林经理任副总裁。
签字仪式很简单,就在新厂会议室。签完字,大家鼓掌。
陈永福看着墙上挂着的公司牌匾,心里感慨。从一碗粥到一个集团,走了十年。
但路还长。
集团成立了,事更多了。要制定章程,要建立董事会,要规范管理,要整合业务……陈永福每天工作到深夜。
林玉兰心疼:“阿福,你现在是董事长了,该轻松点了。”
“董事长更累。”陈永福说,“以前管一个厂,现在管一个集团。以前对几十个工人负责,现在对几百个工人、对股东、对客户负责。”
“那也不能累垮了。”
“我知道。”
十一月,深圳突然降温。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次严重,住院了。
陈永福守在医院,三天没去公司。母亲醒来时说:“永福,你去忙吧,妈没事。”
“妈,公司的事有别人,您最重要。”
母亲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三千多。出院时,医生说这病要长期养。
“妈,以后别干活了,好好养着。”
“妈不干活难受。”
“那就在家养花,养鸟,别累着。”
“行。”
母亲出院后,陈永福请了个保姆,照顾父母。每月五百,又是一笔开支。
但该花的得花。
年底,集团财务结算。1991年,总收入四百八十万,利润一百二十万。还了贷款六十万,付了工程尾款三十万,发了工资奖金八十万……账上又没钱了。
但集团资产增加了:新厂房,新设备,新市场。
老徐说:“陈总,按会计准则,咱们集团净资产已经超过五百万了。”
五百万。十年前,陈永福身上只有五十块钱。
十年,天地之别。
但他知道,这五百万不是钱,是责任。是对家人的责任,对工人的责任,对客户的责任,对股东的责任。
除夕夜,全家在新厂食堂吃年夜饭。工人大多回家了,留下的几十个人,加上陈家,坐了六桌。
陈永福站起来讲话:“各位兄弟姐妹,今天过年,咱们一起吃顿团圆饭。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新厂建成了,集团成立了,上海市场打开了……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杯。
“明年,咱们继续努力。把‘家香’做得更好,让更多人喝到咱们的粥!”
“好!”
吃完饭,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
□□带着晓梅放小烟花,笑声清脆。
陈永福和林玉兰站在一旁看。
“又是一年。”林玉兰说。
“是啊,又是一年。”
“阿福,你实现了当年的梦想。”
“还没完全实现。”陈永福说,“我想让‘家香’成为百年老店,像北京的全聚德,广州的陶陶居。”
“那要很久。”
“慢慢来,我还有几十年。”
烟花继续绽放。1991年过去了,1992年要来了。
陈永福四十一岁了。
新厂建成了,集团成立了。
但路还长。
他要继续熬粥。
熬出品牌,熬出文化,熬出传承。
熬出一个百年老店的梦。
夜深了,烟花放完了。工人们陆续回宿舍。
陈永福一家也回家——在龙岗镇上买了套房子,三室一厅,简单装修。
晓梅睡了,□□在看电视,父母在房间休息。
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厂房。夜晚的厂房静悄悄的,但明天又会忙碌起来。
这就是他的世界。
他要守护好这个世界。
1992年,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不怕。
有家,有粥,有厂,有深圳。
有这些,他就能继续往前走。
走向下一个十年。
走向更远的未来。
夜深了,该睡了。
明天,又要早起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