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不大,堆满文件。刘科长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老板,你们公司要上市,我们支持。”他说,“但分店的证照,要规范。特别是食品经营许可证,现在要求严,后厨面积、排风、排水都要达标。”
“我们按标准做。”
“那就好。”刘科长翻开文件夹,“另外,市里在推‘明厨亮灶’,你们新店要考虑。就是厨房透明化,客人能看见操作。”
“这个好,咱们本来就干净。”王建军说。
“还有,”刘科长压低声音,“最近在查偷税漏税,你们账要清。上市公司的税务,一点问题都不能有。”
“我们一直规范纳税。”陈永福说。
“那就好。”刘科长笑笑,“陈老板,你是咱们深圳个体户的榜样,我们都希望你上市成功。”
“谢谢。”
从工商局出来,王建军说:“老板,刘科长说,可以帮咱们加快□□速度。”
“按正常流程走,别欠人情。”陈永福说,“上市期间,更不能让人说闲话。”
“我明白。”
回龙岗的路上,陈永福想,做企业就是这样。平时觉得关系重要,真到关键时候,规矩比关系更重要。一点瑕疵,可能前功尽弃。
五月中旬,天气真正热起来了。厂区院子里的树荫成了工人们午休的好地方。食堂买了几个大电扇,放在树下,工人们端着饭碗,坐在石凳上吃,边吃边聊。
陈永福也常去。听工人们聊天,家长里短,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但真实,踏实。
老张的儿子技校毕业了,来厂里报到。小伙子十八岁,瘦高,腼腆。
“老板好,我叫张强。”
“好,跟你爸好好学。”陈永福说,“先从车间做起,熟悉流程,再学维修。”
“谢谢老板。”
老张在旁边搓着手笑:“老板,我一定把他教好。”
陈永福看着这对父子,想起自己和父亲。一代传一代,手艺、良心、责任,就这样传下去。
五月下旬,HACCP咨询公司的人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西装,提着笔记本电脑。在厂里待了三天,看车间,看仓库,看记录,问问题。
陈永福全程陪着。咨询公司的人问得很细:原料从哪里来?怎么检验?生产过程有哪些风险点?怎么控制?成品怎么储存运输?
有些问题,陈永福答得上;有些,答不上。老徐、林经理、赵工补充。但咨询公司的人摇头:“不能凭经验,要形成文件,要培训,要记录,要检查,要改进。”
“这么麻烦?”赵工小声说。
“麻烦,但必须做。”咨询公司的女顾问说,“陈总,HACCP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正保证食品安全。上市后,消费者、投资者、监管部门,都会用更严的标准看你们。”
陈永福懂。时代在变,标准在提高。以前熬粥,靠手艺,靠良心;现在,还要靠体系,靠科学。
三天后,咨询公司出了初步报告:厂里有三十八个需要改进的风险点,要制定七套程序文件,要培训所有员工,要建立记录体系,要定期审核……
“全部做完,要多久?”陈永福问。
“顺利的话,四个月。”女顾问说,“但前提是你们全力配合。”
“我们配合。”
咨询公司的人走了,留下一堆任务。陈永福召集管理层开会,分配工作:老徐负责文件编制,林经理负责培训,赵工负责流程改进,他自己总协调。
会开完,大家都觉得压力大。
“老板,工人们怕学不会。”林经理说。
“学不会就教,教到会为止。”陈永福说,“告诉大家,这是为了公司发展,也是为了大家好。体系完善了,工作更规范,更安全。”
“就怕工人不理解。”
“慢慢来。”陈永福说,“先找几个明白人,培训他们,让他们去教别人。”
老张主动请缨:“老板,我学,我教我那组。”
“好,老张带头。”
六月,深圳进入雨季前的闷热。厂区像个大蒸笼,车间里虽然有空调,但机器一开,温度还是高。工人们穿着短袖干活,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HACCP的培训开始了。下班后,食堂改成教室,工人们坐在一起,听老徐讲文件,听赵工讲流程。很多人听不懂,打瞌睡,老张就拍桌子:“都精神点!这是为了咱们厂好!”
陈永福也常去听。有些术语确实难懂,但他坚持。不懂就问,记笔记。四十多岁的人,跟工人们一起学习。
晓梅学校期末考,陈永福答应去开家长会,但培训那天冲突了。他给林玉兰打电话:“你去吧,我这边走不开。”
“晓梅会失望的。”
“我知道,你跟她解释,阿爸忙完这阵,一定补上。”
晚上回家,晓梅果然不高兴,撅着嘴。
“阿爸,你又说话不算话。”
“阿爸错了。”陈永福抱起女儿,“但阿爸在学新东西,为了把粥做得更好。你看,阿爸这么大年纪还要学习,你要不要给阿爸加油?”
晓梅想了想:“要。阿爸,我考了双百分,你也要加油。”
“好,拉钩。”
父女俩拉钩。林玉兰在厨房看着,摇头笑。
六月中旬,证监会的第一轮反馈来了。传真发到老徐那里,整整五页纸,七十三个问题。从公司股权结构到关联交易,从财务数据到行业前景,问得细之又细。
老徐拿着传真来找陈永福,脸色发白。
“陈总,问题太多了,有些咱们根本没想到。”
陈永福接过看。有些问题能答,比如公司历史、业务模式;有些问题难答,比如未来三年的盈利预测,与竞争对手的对比分析。
“请券商帮忙,该补材料的补材料,该写说明的写说明。”他说,“别慌,一步一步来。”
“时间紧,券商说要一个月内回复。”
“那就加班,需要谁配合,直接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公司上下忙得团团转。老徐带着财务部的人天天加班,整理数据,写说明。陈永福白天处理厂里事,晚上看材料,常常到凌晨。
黄秀英从上海飞回来,帮忙准备业务部分的材料。王建军整理门店数据。林经理整理生产数据。连□□都请假回来,用学校学的知识帮忙分析。
一家人,一公司,都在为上市努力。
七月初,回复材料终于准备好了。厚厚三大箱,老徐亲自送去北京。走之前,陈永福送他到厂门口。
“老徐,辛苦了。”
“应该的。”老徐眼窝深陷,但精神还好,“陈总,等好消息。”
“路上小心。”
车开走了。陈永福站在厂门口,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材料送出去了,第二轮等风开始。
厂区院子里,那几棵小叶榕长得茂盛,在夏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工人们午休时在树下乘凉,聊天,下棋。大黄狗趴在树根旁,吐着舌头。
一切如常。
但陈永福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公司在变,人在变,时代在变。就像这棵榕树,每年都在长,每年都在变。
回到办公室,他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粥。是母亲送来的,绿豆粥,清热解暑。还温着。
他坐下,慢慢喝。粥熬得正好,绿豆开花,米粒绵软。是家的味道。
窗外的知了在叫,一声高过一声。
夏天到了。
等风的日子还在继续。
但粥还在熬。
他喝完粥,擦擦嘴,起身去车间。
还有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