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福算算。新店投入:租金押二付一一万二,装修八万,设备五万,备货两万……十六万多。但现在账上钱紧。
“先签合同,装修分批付款。”他说,“设备用咱们老店的,翻新一下。备货从厂里调。”
“好。”王建军收起地图,“老板,还有个事。罗湖店旁边那家台式快餐,这个月搞促销,买一送一,抢了咱们三成客流。”
“咱们也搞活动,但别打价格战。”陈永福说,“弄个‘消暑粥品’专题,绿豆粥、薏米粥、荷叶粥,突出养生。再送点小菜,成本不高,但显得实惠。”
“行,我回去就弄。”
王建军走了。陈永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厂区。商场如战场,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现在上市关键期,更不能退。
傍晚,天气闷得厉害。天上堆着厚厚的云,但雨下不下来。厂区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树叶一动不动。工人们下班后,三三两两在院子里乘凉,摇着扇子,聊着天。
陈永福开车回家。路上,车里像蒸笼,空调开了半天才凉快下来。深惠公路在修,堵了半小时。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晓梅在弹琴,断断续续的《欢乐颂》。林玉兰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父亲在阳台浇花——那几盆月季热得蔫了,晚上浇水能救回来。
“阿爸!”晓梅看见他,跑过来,“我今天学了新曲子,弹给你听。”
“好,阿爸听。”
晓梅坐回琴凳,认真弹起来。还是生涩,但比上个月好多了。陈永福坐在沙发上听,一天的疲惫慢慢散了。
吃饭时,晓梅说:“阿爸,我们老师说,暑假要写一篇作文,《我爸爸的工作》。我能写你吗?”
“当然能。”
“那你要告诉我,你每天做什么。”晓梅拿出小本子,“我要记下来。”
陈永福笑了:“阿爸早上六点半到厂里,先看邮件,然后去车间看生产,去仓库看原料,去食堂看伙食。上午开会,下午处理问题,晚上有时候加班。很简单。”
“简单吗?”晓梅歪着头,“我觉得好复杂。”
“做久了就简单了。”陈永福给她夹菜,“就像你弹琴,刚开始难,弹多了就会了。”
“嗯。”晓梅记在本子上,“阿爸的工作是熬粥,但不止是熬粥。”
这句话让陈永福心里一动。是啊,不止是熬粥。是管理,是决策,是责任,是带着一百多人往前走。
饭后,□□打电话来,说咨询公司谈好了,十二万,保证三个月内拿到HACCP认证。
“阿爸,合同我发传真给你,你看一下。”
“你看了就行,阿爸信你。”
“那不行,你是法人,得你签字。”□□认真地说,“阿爸,虽然我是你儿子,但生意是生意。”
陈永福心里暖。儿子真长大了,懂规矩了。
“好,明天你带合同来厂里,我看完签。”
夜里,雨终于下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哗啦啦一片。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响。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雨。雨水冲走了暑气,空气里有了凉意。
远处,龙岗镇的灯火在雨幕中朦胧胧的。厂区那边还有灯光,夜班工人在干活。料包一包一包下线,装车,运往深圳、广州、上海、南京……
这就是他的日常。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第二天,雨还在下。陈永福到厂里时,院子里积水了。工人们穿着雨靴,深一脚浅一脚。车间里,湿度又上来了,除湿机轰隆隆地响。
老徐拿着传真过来,脸色不好。
“陈总,证监会来电话,说下周可能来现场检查。”
“具体哪天?”
“没说,只说提前一天通知。”老徐说,“让我们做好准备,特别是财务和生产记录。”
陈永福点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通知全公司,从今天起,所有操作按最高标准。车间卫生一天查五次,记录不能有任何涂改,凭证必须齐全。”
“好。”
消息传开,工人们紧张起来。老张那组自发组织下班后打扫卫生,连机器缝隙都用棉签擦。
“老板,咱们不能给公司丢脸。”老张说。
“谢谢大家。”陈永福心里感动,“但别太紧张,平时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更仔细些。”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紧张。下班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把公司三年的文件又过了一遍。股权变更记录、重大合同、纳税证明、员工名册……一箱一箱,一本一本。
看到凌晨一点,眼睛都花了。林玉兰打电话来:“还不回家?”
“就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小了。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陈永福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在老街推着粥车收摊。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有家店就好了。
现在有了店,有了厂,有了公司,却更睡不着了。
人啊,就是这样。有了小的,想要大的;有了大的,怕失去。
到家时,家人都睡了。客厅留了盏小灯,餐桌上放着保温盒。打开,是绿豆汤,还温着。
他坐下来,慢慢喝。甜,凉,解暑。
这就是家。不管多晚,有盏灯,有碗汤。
喝完,他轻手轻脚去卧室。林玉兰睡了,呼吸均匀。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要面对检查,要处理问题,要熬粥,要生活。
这就是日常。
平凡,琐碎,真实。
但踏实。
雨停了,夜静了。
深圳睡了。
他也该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