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负责。”
七月,最热的时候。厂里开了新项目:成都分厂。黄秀英去考察了三个月,说成都市场潜力大,而且人工、土地成本比深圳低。
募资款用在这里:买地三十亩,建厂房,上生产线。总投资三千万。
陈永福去成都看地。在双流,一片荒地,但交通方便。当地政府很热情,说给优惠政策,税收减免。
“陈总,你们是上市公司,来我们这里投资,我们欢迎!”招商局局长握着陈永福的手说。
陈永福看着那片地,想象着这里建起厂房的样子。西南市场确实大,四川、重庆、云南、贵州……但离家远了,管理更难。
回深圳后,他跟黄秀英商量:“成都分厂,你愿意去管吗?”
黄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哥,我刚在上海买房……”
“我知道。”陈永福说,“不去也行,派别人去。但那边刚起步,需要得力的人。”
“我去。”黄秀英说,“哥,我去。上海那边稳定了,我可以两头跑。”
“辛苦你了。”
“不辛苦。”黄秀英笑,“哥,当年你让我从洗碗工做起,现在让我管分厂,是信任我。”
八月,成都分厂动工。奠基那天,陈永福去了,黄秀英也在。两人一起铲土,记者拍照。报道出来,股价又涨了一点。
但问题随之而来。深圳总部的工人听说要在成都建分厂,担心工作被转移,担心裁员。老张来问:“老板,以后咱们厂的活,会不会搬到成都去?”
“不会。”陈永福肯定地说,“深圳是总部,是根基。成都分厂是做西南市场,互补,不是替代。”
“那就好。”老张松了口气,“老板,咱们这些老工人,就跟着你了。”
九月,股价达到最高点:十二块三。市值突破七亿。老徐兴奋地说,公司入选了深证中小板指数成分股。
陈永福看着股价曲线,那条向上的线,像爬山,爬得越高,他心越悬。怕摔下来。
果然,十月,三季度财报出来,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五,但净利润只增长百分之八。成本上升太快:原料涨,人工涨,运输涨。
股价应声下跌,一天跌了百分之七,回到十块五。
股吧里炸了锅。有人说公司不行了,有人说高管套现后不干事了,有人说要抛售。
陈永福召开紧急会议。
“成本控制,必须抓。”他说,“林经理,生产能耗再降五个点。王建军,门店费用压缩百分之十。黄秀英,成都分厂建设要控制预算,不能超。”
“陈总,成都那边人工便宜,但运输成本高。”黄秀英说,“原料要从东北运过去,成品要运到西南各地,运费比深圳高百分之三十。”
“想办法,找本地供应商,哪怕质量稍差一点。”
“质量不能松。”□□插话,“阿爸,咱们的牌子,靠的就是质量。松了质量,就没了根本。”
会议室安静。陈永福看着儿子。儿子说得对,但现实是成本压力大。
“先调研本地供应商,做对比测试。”陈永福说,“如果质量达标,可以用。不达标,宁愿贵点,也要用好的。”
十一月,股价跌到九块。成都分厂建设进度慢了,因为雨季,因为工人不够,因为各种问题。黄秀英在成都和上海之间奔波,人瘦了一圈。
陈永福去看她,在成都工地的简易房里。黄秀英正在吃泡面,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
“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陈永福看着她桌上的泡面,“就吃这个?”
“方便,省时间。”黄秀英笑,“哥,成都这边辣椒多,我学着吃辣了。”
“别太拼,身体要紧。”
“没事。”黄秀英说,“哥,这边进度是慢了,但质量我盯着,没问题。就是……想家。”
陈永福心里一酸。秀英三十多了,还没成家,天天在外奔波。
“秀英,等这边稳定了,回深圳,哥给你介绍对象。”
“哥!”黄秀英脸红,“我才不要。”
十二月,股价跌到八块二,回到上市初的水平。一年时间,涨涨跌跌,画了一个圈。
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厂区。一年了,上市一年了。公司有了钱,建了分厂,发了新品,市值到过七亿,又回到四亿多。
像场梦。
但有些东西没变。车间还在熬粥,工人还在干活,店里还有客人。
这才是根本。
下午,□□来找他,拿着厚厚一沓资料。
“阿爸,我做了个成本优化方案。”□□说,“原料采购可以集中招标,一年能省三百万。生产流程可以再优化,能省两百万。包装材料换供应商,能省一百万。加起来,六百万。”
陈永福接过看。数据详细,方案可行。
“你怎么想到的?”
“我跟着张叔在车间干了半年,每个环节都摸清楚了。”□□说,“阿爸,实业要细水长流,一点一点省,一点一点赚。”
陈永福看着儿子。儿子成熟了,不只是会读书,还会做事。
“好,这个方案你来推动。”
“阿爸,我想成立个技术改进小组,抽调各车间骨干,专门研究降本增效。”
“行,你负责。”
晚上,陈永福回家。晓梅在练琴,弹的是《茉莉花》,流畅多了。林玉兰在做饭,父亲在阳台浇花——那几盆月季冬天还开着,红的,顽强。
“阿爸,今天股票涨了还是跌了?”晓梅问。
“跌了一点。”
“为什么跌?”
“因为公司赚钱赚得慢了。”陈永福说,“但没关系,阿爸会把公司做好。”
“嗯,阿爸最棒。”
吃饭时,□□说起技术改进小组的事,兴致勃勃。陈永福听着,心里踏实。有儿子在,公司有未来。
夜里,他站在阳台上。龙岗的冬夜有点冷,但厂区的灯光温暖。
一年了。
股价涨了又落,像潮水。
但熬粥的人还在,喝粥的人还在。
明天,又要早起。
又要面对新的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