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你呢？”
“刚跟供应商吃完饭，喝了两杯，头晕。”黄秀英声音有点飘，“哥，成都这边辣椒真厉害，我脸上长痘了。”
“少吃点辣。”
“不行啊，应酬得吃。”黄秀英顿了顿，“哥，设备谈妥了，国产的，加价百分之十，但保证质量。五月能到货，安装调试一个月，六月能试产。”
“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黄秀英说，“哥，我今天去看了都江堰，水真清。想带你去看看。”
“等投产了，我去看你。”
“嗯，说定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着远处。成都，一千多公里外。当年从潮汕来深圳，觉得好远。现在从深圳到成都，也觉得远。但生意做到这份上，远也得去。
第二天下午，证券报的记者来了。在市区一家咖啡馆，女记者，三十来岁，干练。
“陈总，感谢您接受采访。”她打开录音笔，“咱们直接开始吧。第一个问题：上市一年，您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陈永福想了想：“责任更重了。以前对工人、对客人负责。现在多了对股东、对投资者负责。”
“股价从最高点回落了百分之三十，您怎么看？”
“股价有涨有落，正常。”陈永福说，“我们做企业的，把公司做好，股价自然会反映。”
“有投资者批评公司增长放缓，您如何回应？”
“我们确实遇到挑战。”陈永福老实说，“成本上涨，竞争激烈。但我们在改进：建成都分厂，开拓西南市场；研发新产品，适应年轻人需求；内部挖潜，降本增效。需要时间。”
女记者记下，又问：“上市募资一亿多，主要用于成都分厂建设。但分厂投产后，如果市场需求不足，可能成为负担。公司如何规避这种风险？”
这问题尖锐。陈永福顿了顿：“我们做过市场调研，西南市场潜力大。而且分厂产能是逐步释放的，会根据市场情况调整。风险有，但可控。”
采访进行了两小时。女记者问得细，陈永福答得实。结束时，女记者说：“陈总，您是我采访过的上市公司老总里，最实在的一个。”
“我就一熬粥的。”
“但粥熬得好。”女记者笑，“报道出来我发您看。”
“谢谢。”
回龙岗的路上，陈永福回想采访内容。有些问题他答得不够好，有些数据记不清。上市公司的老总，不能只懂熬粥，还得懂金融，懂管理，懂说话。
得学。
三月，回南天终于过去了。太阳出来，墙壁上的水珠慢慢干了。厂区院子里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带领的技术改进小组有了成果：包装车间换了新封口机，能耗降了百分之十八，速度提了百分之十六。老张那组试用后说：“这机器好，声音小，出活快。”
陈永福让在全厂推广。五条生产线，换设备要花十五万，但算下来一年能省二十万电费，值。
月底，一季度财报预告出来：营收预计增长百分之十五，净利增长百分之八。比去年四季度好，但不如去年同期。
股价没动，还是八块六。
四月，成都分厂设备到了。黄秀英发来照片：崭新的生产线，工人在安装。照片里她站在机器旁，笑着，但眼下有黑眼圈。
陈永福打电话去：“注意休息。”
“知道，哥。”黄秀英说，“这边招了五十个工人，正在培训。四川人能干，学得快。”
“质量要盯紧。”
“放心，我亲自教。”
五月，晓梅学校开运动会。陈永福真去了，坐在家长席。晓梅参加跳绳比赛，一分钟跳了一百二十下，得第三名。领奖时，她笑得像朵花。
陈永福用新买的相机拍照——佳能的，自动对焦，花了两千多。照片洗出来，晓梅的红领巾在风中飘。
六月，成都分厂试产。陈永福飞过去。双流机场很小，出来坐车，路两边是农田，绿油油的。
厂房比照片里还大。黄秀英在门口等，瘦了，但精神。
“哥，欢迎。”
车间里，生产线在试运行。米从这边进去，料包从那边出来。黄秀英拆开一包，煮了，给陈永福尝。
“怎么样？”
陈永福仔细品味：“跟深圳的一样。”
“那就好。”黄秀英松了口气，“哥，我这几个月，天天担心味道不一样。”
“你用心了。”
试产成功，正式投产定在七月。当晚，黄秀英请陈永福吃火锅。麻辣锅，红油翻滚。陈永福吃不惯辣，涮清汤。
“哥，这边人爱吃辣，咱们的粥，要不要出辣味的？”黄秀英问。
“粥是清淡的。”
“但可以试试嘛。”黄秀英说，“比如麻辣牛肉粥，说不定好卖。”
陈永福想了想：“先小批量试，别影响主打产品。”
“好。”
成都三天，陈永福看了厂房，看了仓库，看了员工宿舍。条件不如深圳，但干净，整齐。工人们大多是本地人，说话带川音，但干活认真。
临走前，黄秀英送他到机场。
“哥，这边你放心，我会管好。”
“你也照顾好自己。”陈永福说，“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
“知道了。”
飞机起飞，从窗口看成都，平原广阔，河流蜿蜒。陈永福想，这片土地，会喝他的粥吗？
七月，深圳进入盛夏。厂里给工人发清凉饮料，食堂每天煮绿豆汤。陈永福每天早起到车间，看生产，看质量，看工人。
日子一天天过。成都分厂投产了，第一批货发往重庆、贵阳、昆明。市场反馈慢慢回来：有的地方接受，有的地方嫌淡。
八月，□□带领小组又出成果：早餐粥系列的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二，利润率回到正常水平。新品“儿童营养粥”推出，添加钙铁锌，包装卡通，卖得不错。
股价慢慢回升到九块二。
九月，开学季。□□正式任命为生产部副经理，主管技术改进。张强升为车间班长，管一条生产线。老张高兴，请全班组吃饭。
十月，成都分厂月产量达到十万包，开始盈利。黄秀英打电话来，声音欢快：“哥，这边市场打开了，超市要加货。”
“好，但别太累。”
“不累，有干劲。”
十一月，公司上市一周年。深交所送来纪念牌，铜的，刻着公司代码和上市日期。陈永福把它放在办公室书架上，旁边是当年老街店的照片——对比鲜明。
周年庆那天，陈永福请全体员工吃饭。在龙岗镇最大的酒楼，摆了三十桌。工人们来了，管理层来了，郑文达从香港来了，两个独立董事也来了。
陈永福讲话：“一年前，咱们公司上市了。这一年，有涨有落，有喜有忧。但重要的是，咱们还在往前走。谢谢大家，辛苦了。”
大家举杯。
饭后，陈永福一个人走到酒楼外。秋风吹来，凉了。街上灯火通明，车来车往。
郑文达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
“陈老板，想什么呢？”
“想这一年。”陈永福接过烟，没点，“郑先生，上市这一年，你觉得值吗？”
“值。”郑文达点上烟，“公司规范了，有资金了，能发展了。陈老板，你别看股价起落，看实质：成都分厂建起来了，新产品出来了，市场扩大了。这些，都是上市带来的。”
“就是觉得……累。”
“做企业哪有不累的？”郑文达笑，“陈老板，你今年四十四了吧？还年轻，路还长。”
是啊，四十四了。陈永福想起二十四岁来深圳时，一身力气，什么都不怕。现在怕了，怕股价跌，怕工人失业，怕公司做不好。
但怕也得做。
十二月，年底盘点。全年营收预计五千八百万，净利九百万。比上市前增长，但增速放缓。
股价稳在九块五，市值五亿七。
陈永福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厂区。一年又过去了。
上市一年，公司变了，也没变。
变了的是规模，是规范，是责任。
没变的是那碗粥，还是米加水，还是文火慢熬。
窗外的梧桐山，叶子又红了。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玉兰。
“晚上吃什么？”
“炖了汤，等你回来。”
“好，就回。”
放下电话，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