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陈永福和□□飞到武汉时,正赶上江城的“桑拿天”。飞机舷窗外的长江像条浑浊的黄绸带,缓缓东流。天河机场还显简陋,跑道边的荒草长得老高。
来接机的是本地食品协会的老周,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带浓重的汉腔:“陈董事长!一路辛苦!车子在外面,我们先去厂里看看?”
“好,麻烦周主任了。”
车上没空调,车窗摇下来,热风裹着灰尘扑面。街道两旁多是五六层的老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自行车流穿行,铃声响成一片。
“武汉热吧?”老周擦着汗,“但咱们武汉人热情!那家粥厂在硚口,老工业区,以前是国营食品三厂的下属车间,九三年改制时被私人买下,经营不善,现在想脱手。”
“为什么经营不善?”□□问。
“产品老化,还是那几种:白粥、绿豆粥。包装也土,塑料简装,卖不动。”老周摇头,“老板姓胡,做建材起家的,不懂食品,以为容易,结果赔了。”
车开进一片灰扑扑的厂区。红砖围墙斑驳,铁门锈迹斑斑。厂门口挂着“香满楼食品厂”的牌子,漆已经剥落。
胡老板在办公室等,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里有血丝。
“陈老板,请坐。”他递烟,陈永福摆手谢绝。
车间比想象的干净,但设备确实老旧。封口机是八十年代初的型号,搅拌罐内壁有锈迹。工人不多,七八个,无精打采地坐在条凳上。
□□仔细看机器,摸摸这,敲敲那。胡老板跟在旁边,不停说:“机器还能用,保养得好。厂房是租的,但租期还有八年,租金便宜,一个月才两千。”
“工人呢?”陈永福问。
“都是老职工,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留,不愿意的按工龄补偿。”胡老板压低声音,“陈老板,说实话,我急着用钱,建材那边压款严重。两百万,连设备带库存一起转,库存还有三十万包粥料,能抵点钱。”
陈永福没接话,走到成品仓库。纸箱堆得半满,拆开一箱,粥料包装简陋,印刷模糊。他拿一包闻,有淡淡的陈米味。
“建国,你看呢?”
□□走过来:“阿爸,设备太旧,改造不如换新。但厂房位置好,离汉正街批发市场近,交通便利。工人……可以挑几个技术好的留下。”
陈永福心里有了数。回办公室,胡老板泡了茶,茶叶碎,水有股自来水味儿。
“胡老板,一百五十万。”陈永福开口,“设备我们不要,折价处理。厂房租约我们接,工人我们面试,合适的留。库存……”他顿了顿,“我们要抽检,合格的按成本价收,不合格的你自己处理。”
胡老板脸一垮:“陈老板,这也太……”
“现在食品行业竞争激烈,你这设备,卖废铁都不值钱。”陈永福平静地说,“我们接手后,要投钱改造,要重新打市场,风险不小。一百五十万,现金,一次性付清。你考虑。”
胡老板看看老周,老周低头喝茶。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风扇嗡嗡转,吹出的风是热的。
“一百六十万。”胡老板咬牙,“库存你们全收,不管好坏。”
“一百五十五万。库存我们抽检后定价。”陈永福说,“这是底线。”
胡老板抹了把脸:“……成交。”
握手时,陈永福感觉对方手心全是汗。
签了意向书出来,已是傍晚。老周说要请吃饭,陈永福婉拒了,父子俩在路边找了家小馆子。
莲藕排骨汤、武昌鱼、热干面。□□吃得少,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阿爸,我刚才估算了一下,改造车间、更新设备,至少要投八十万。加上收购款,两百三十五万。武汉市场容量,按成都的经验,一年三百万包应该没问题,净利大概六十万。四年回本,不算快。”
“但战略意义大。”陈永福喝了口汤,“武汉九省通衢,占住这里,能辐射华中。你看成都,现在西南市场就打开了。”
“嗯。”□□放下笔,“阿爸,我想……这次让我来负责武汉分厂。”
陈永福抬头看他。
“我在成都跟秀英姐学了半年,从建厂到生产到销售,整套流程都跟过。”□□认真地说,“而且我还年轻,该独当一面了。”
“深圳总部生产部怎么办?”
“林经理可以顶上,他经验丰富,我再带他一段时间。”□□说,“阿爸,咱们家不能永远靠你一个人撑着。我得成长。”
陈永福看着儿子。二十二岁,脸上还有年轻人的稚气,但眼神坚定。他想拒绝,但又知道这是对的。
“先跟你妈商量。”他说,“还有,要董事会通过。”
“我知道。”
夜里住在长江边的招待所。房间简陋,吊扇吱呀响,蚊子在耳边嗡嗡。陈永福睡不着,起来站在窗前。长江对岸有零星灯火,江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
他想起来武汉的轮船。八十年代初,他来武汉跑过业务,坐的是五等舱,挤在底舱,空气混浊。那时想,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来。
现在来了,是来收购工厂。
时间真快。
手机响,是林玉兰。
“到了?怎么样?”
“谈妥了,一百五十五万收购。”陈永福说,“建国想负责这个分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还小……”
“二十二了,我二十二时已经摆摊两年了。”陈永福说,“玉兰,孩子要飞,咱们不能老拴着。”
林玉兰叹气:“我就是担心。武汉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当年咱们来深圳,不也是人生地不熟?”
“……也是。”林玉兰顿了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见隔壁床的□□也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阿爸,妈同意了?”
“她担心,但会支持。”陈永福躺下,“建国,真要管一个厂,不容易。工人、设备、质量、销售……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我做好准备了。”□□轻声说,“阿爸,我想做点成绩给你看。”
“不是给我看,是给你自己。”陈永福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工商局办手续。”
父子俩不再说话。窗外,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像这片土地的呼吸。
回到深圳,陈永福立刻召开董事会。华融投资的冯总作为新任董事首次出席,坐在郑文达旁边。
老徐汇报了武汉收购案,□□做了详细说明。冯总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在本子上记。
“我同意这个布局。”冯总最后说,“但建议分阶段投资:第一期完成收购和基本改造,试产试销;如果市场反应好,再追加投资扩产。这样风险可控。”
郑文达点头:“冯总有经验,听他的。”
陈永福看向其他董事,都表示同意。
“那就这么定。”陈永福说,“□□任武汉分厂厂长,林经理升任深圳生产部经理。散会。”
会后,冯总单独留下。
“陈董,令郎很有想法。”冯总微笑,“但管理一个厂,光有想法不够。我建议,让他先去咱们投资的一家苏州食品厂学习一个月,那边管理规范,可以取经。”
陈永福想了想:“好,我问他意见。”
□□听说后,立刻同意:“阿爸,我愿意学。咱们公司要正规化,就得学先进经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七月下旬,□□去了苏州。黄秀英从成都飞回深圳,暂时代管深圳生产部。
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陈永福见到她时,她正在车间跟林经理交接,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