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董,一路辛苦。”冯总握手,“建国和陈师傅也来了,好,咱们团队齐了。”
车子驶向市区。长沙的街道比深圳窄,两旁多是五六层的老建筑,墙面斑驳。但街上很热闹,自行车流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米粉厂在湘江东岸的老工业区。车子开进厂门时,陈永福心里一沉——比照片上更破败。铁门锈得只剩半边,围墙塌了一段,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栋三层的主厂房,窗户玻璃没几块完整的。
厂长姓周,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等在办公室门口。握手时,陈永福感觉他的手又粗又硬,全是老茧。
“陈董事长,冯总,欢迎欢迎。”周厂长苦笑,“厂子就这样了,让你们见笑。”
一行人先看车间。设备确实是七十年代的,机器上还能看见“长沙机床厂1973年制”的铭牌。传送带断了,搅拌罐锈穿了底,电线裸露着,像蜘蛛网。
二舅看得仔细,这里摸摸,那里敲敲。□□拿着笔记本记录,不时问些技术参数。冯总则关注厂房结构和土地面积——这厂占地三十亩,在江边,按现在的地价,光土地就值不少钱。
车间里还有十几个老工人在,穿着旧工装,袖口磨得发亮。看见有人来,他们停下手中的活——其实也没多少活可干,只是擦拭机器,整理杂物。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期盼。
“周厂长,现在产量多少?”陈永福问。
“一天……两三百斤吧。”周厂长叹气,“只够供应周边几个小吃店。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上月靠卖废铁才凑齐。”
“工人平均工资多少?”
“高的三百,低的一百八。”周厂长说,“都是老工人,最长的工龄三十年了。厂子不行了,但他们没地方去。”
陈永福沉默。他想起深圳厂里那些工人,想起老王。这里的老工人,和老王是一代人。
看完车间,到会议室谈。会议室更简陋,一张掉漆的长桌,几把瘸腿椅子。周厂长亲自倒茶,茶叶碎,水有股铁锈味。
冯总先开口,直入主题:“周厂长,我们初步看了,设备基本报废,厂房需要大修。但‘老长沙’品牌和这块地有价值。我们如果接手,工人怎么安置?”
周厂长早有准备:“按政策,买断工龄。但说实在的,人均工龄二十五年,买断费也就两万左右。这些老工人,五十多岁,拿了钱能干什么?我想……能不能留用一部分?”
陈永福看向二舅。二舅低声说:“永福,设备确实不行了,但有几个老师傅手艺好。我刚才看他们做粉,那手法,没几十年练不出来。”
□□也小声说:“阿爸,品牌价值确实有。我在长沙的同学说,他们从小吃‘老长沙’粉长大,有感情。”
陈永福思考着。三百五十万收购价,加上改造,总投入要五百万。值吗?如果只算经济账,不如在武汉扩产。但……
“周厂长,”他开口,“如果我们接手,可以保留‘老长沙’品牌,保留老工艺,但必须改造生产环境,保证食品安全。工人……五十岁以下的,经过培训可以留用;五十岁以上的,我们给一笔额外补助,帮他们过渡。”
周厂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永福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债务要理清,我们只接厂房设备品牌,不接旧债;第二,所有手续要合法合规;第三,留用的工人要签新合同,接受新管理。”
“应该的,应该的!”周厂长连连点头。
冯总补充:“我们会请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做尽职调查。如果没问题,一个月内可以签意向书。”
从厂里出来,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晚霞。湘江水面泛着金光,对岸的岳麓山轮廓朦胧。
冯总说:“陈董,你刚才提的条件,比我想的温和。我以为你会要求全部裁员。”
“都是工人出身,知道不容易。”陈永福看着江面,“冯总,实业不光算账,还得算良心。”
冯总沉默片刻,点头:“我越来越理解你为什么能把企业做大了。”
晚饭在江边的老字号火宫殿吃。臭豆腐、口味虾、剁椒鱼头,地道的湘菜,辣得人冒汗。□□吃得嘶嘶吸气,但停不下筷子。
席间聊起长沙市场。冯总说,湖南人重口味,但早餐习惯吃米粉,粥类市场还没完全打开。如果能把“老长沙”粉和家香的粥结合,也许能闯出新路子。
“比如,”□□擦擦嘴,“开发‘粥粉套餐’?早餐吃粉,配一小包冲调粥,适合上班族。”
“可以试试。”陈永福说,“但先要把这个厂救活。”
二舅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听得很认真。饭后,他对陈永福说:“永福,那几个老师傅……真能留下的话,我想跟他们学学手艺。传统的东西,有道理。”
“好,如果真接手,二舅你就负责技术这一块。”
夜里住在江边宾馆。陈永福睡不着,走到阳台上。湘江夜景不如深圳繁华,但有种沉稳的气韵。远处有轮渡的汽笛声,悠长。
□□也出来了,给他披了件外套。
“阿爸,想什么呢?”
“想这个厂,想那些老工人。”陈永福说,“建国,你觉得咱们真能把它盘活吗?”
“能。”□□语气坚定,“阿爸,咱们有技术,有管理经验,有渠道。‘老长沙’有品牌,有手艺。结合起来,一定能成。”
“但投入太大,风险也大。”
“做生意哪没风险。”□□说,“阿爸,我记得你说过,当年推三轮车卖粥时,最大的风险是明天没米下锅。现在咱们有条件了,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陈永福看着儿子。年轻人眼里的光,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好。”他说,“那就做。”
第二天,一行人飞回各自城市。陈永福回深圳,□□回武汉,二舅暂时留在长沙——他主动要求多待几天,跟老师傅们深入交流。
飞机上,陈永福看着越来越近的深圳。高楼林立,道路纵横,一片蓬勃。
两个城市,两种面貌。
但都需要人去做,去改变。
他闭上眼,养神。脑子里已经在规划:长沙厂的改造方案、工人培训计划、新产品研发方向……
路还长,但方向明确了。
飞机落地时,深圳的阳光正好。他打开手机,第一条短信是老徐发来的:“陈总,深圳厂二月数据出来了,营收六百五十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一切正常,等你回来。”
他笑了笑,回复:“好,下午到厂里。”
车窗外,深圳的春天正盛。木棉花开得火红,像一支支燃烧的火炬。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而他,已经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