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9月,长沙的第一场秋雨来得猝不及防。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就乌云压顶,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米粉厂新换的彩钢瓦屋顶上,声音大得盖过了车间里的机器轰鸣。
□□从仓库出来时,雨已经下成白茫茫一片。他撑开伞,雨水还是斜着打湿了裤脚。走到办公室楼下,看见二舅陈永顺正带着两个工人用塑料布盖露天堆放的水泥——那是准备扩建仓库用的。
“二舅,雨大,先进屋!”
“马上就好!”二舅喊回来,手上动作不停。
等□□换好干衣服,二舅也上来了,半边身子湿透。
“二舅,您歇会儿,我去食堂打碗姜汤。”
“不用不用。”二舅用毛巾擦头发,“建国,那批水泥得赶紧用,放久了受潮。扩建仓库的事,得抓紧。”
□□看着窗外。仓库确实不够用了。六月份盈利后,七、八两个月销量稳步上升,现在月销五万斤,库存周转加快,原来的老仓库捉襟见肘。手工坊那边更挤,李师傅他们连晾晒米粉都得见缝插针。
“扩建方案批下来了吗?”他问。
“批了,但预算卡住了。”二舅叹气,“深圳那边说,要先看九月份的财报,如果连续四个月盈利,才能拨钱。”
又是钱。□□走到财务室,何会计正在算账,桌上摊着凭证和算盘。
“何会计,扩建仓库预算多少?”
“十万。”何会计头也不抬,“包括材料、人工、简单装修。陈厂长,账上现在只有八万,还得留周转资金。除非……”她顿了顿,“除非下个月销量再涨三成。”
三成,意味着月销六万五千斤。□□心里算着,现在长沙市场基本饱和,要再增长,得往周边城市走。岳阳、湘潭、株洲……这些地方的市场还没打开。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深圳总部老徐打来的。
“建国,九月份上半月数据传过来没有?”
“何会计在整理,下午传。”
“好。”老徐顿了顿,“有件事……你阿爸让我问问,长沙那边手工坊的老师傅们,愿不愿意去深圳交流?研发中心想请他们做几场技术讲座,讲讲传统米粉工艺。”
□□一愣:“去深圳?”
“对,食宿全包,每天还有讲课费。黄秀英说,‘阿嬷汤’的研发遇到瓶颈,想从传统工艺里找灵感。”
这是好事。李师傅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能去深圳看看,还能传授手艺,是荣耀。
“我跟李师傅商量一下。”
“尽快回复。如果行,下周末就安排。”
挂了电话,□□去手工坊。雨小了些,但天还阴着。手工坊里,李师傅正在教徒弟揉粉,动作慢而稳,像在打太极。
“李师傅,有个事跟您商量。”
听完□□的转述,李师傅愣住了,手上的粉团掉在案板上。
“去……去深圳讲课?”
“对,研发中心想请您和其他几位老师傅,讲讲传统工艺。”
李师傅搓着手,有些局促:“我……我一个做粉的,哪会讲课。再说,深圳那么大的城市,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好……”
“普通话没关系,有翻译。”□□说,“李师傅,您的手艺是宝贝,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而且,您不想去看看深圳?看看咱们的总部?”
李师傅眼神闪烁,显然是心动了。旁边几个老师傅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真能去深圳?”
“包吃住?”
“讲课费多少?”
□□一一回答。最后,李师傅一咬牙:“去!活了六十年,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建国,我们几个老家伙,就拜托你安排了。”
“好,我来安排。”
从手工坊出来,□□心里有了个新想法。如果手工坊的老师傅们能去深圳交流,那长沙这边是不是也可以请深圳的技术人员过来,指导现代化生产?双向交流,取长补短。
他回到办公室,把这个想法写进工作报告里。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下午,传真机吱吱响着,吐出九月份上半月的销售报表。□□拿起来看:营收七万八千元,成本七万三千元,毛利五千元。按这个趋势,全月盈利应该能过万。
但还不够。扩建仓库要十万,至少要攒三个月。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岳阳一家食品批发商的电话。之前联系过,对方说有兴趣,但要求先看样品。
“张老板,我是长沙家香的□□。上回说的样品,我明天给您送过去?”
“明天?我在岳阳啊。”
“我知道,我过去。”
“那行,你过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岳阳这边也有本地米粉厂,价格便宜。你们要是没优势,我也没法做。”
“明白,见面聊。”
挂了电话,□□算了下时间。长沙到岳阳,坐长途汽车要三个多小时。明天一早出发,下午能回。不耽误厂里的事。
晚上,他给深圳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晓梅。
“哥哥!你在长沙还好吗?”
“好,你呢?开学了?”
“开学了,六年级了,作业好多。”晓梅声音闷闷的,“阿爸说,明年要考初中,得用功。”
“是该用功,但也要注意休息。”□□说,“阿爸在家吗?”
“在书房。哥哥你等等,我去叫。”
过了一会儿,陈永福的声音传来:“建国,什么事?”
“阿爸,有两件事汇报。一是李师傅他们愿意去深圳交流,下周末可以安排;二是明天我去岳阳跑市场,看能不能打开周边城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岳阳那边有把握吗?”
“没十足把握,但得试试。仓库不够用了,必须扩大销量。”
“注意安全。跑市场辛苦,别太拼。”
“我知道。”
“还有,”陈永福顿了顿,“你妈说,中秋快到了,你要是忙,不用特地回来。但……还是回来吃顿饭吧。”
□□心里一暖:“好,中秋我回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那盒月饼——厂里发的,每人一盒。豆沙馅的,简装,但实在。
中秋,团圆。但他现在肩上有责任,不能只想着团圆。
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去岳阳的长途汽车。车是旧的,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车里弥漫着汗味和烟味。他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个纸箱,里面是二十包样品——手工坊和生产线各十包。
车出长沙城,沿着107国道往北开。路况不好,坑坑洼洼,颠得人头晕。窗外是湖南典型的丘陵地貌,稻田已经泛黄,快要收割了。偶尔看见农民在田里劳作,弯腰的姿势像一幅剪影。
邻座是个中年男人,看样子是跑业务的,主动搭话:“小兄弟,去哪?”
“岳阳。”
“跑业务?”
“嗯。”
“做什么的?”
“食品,米粉。”
“米粉啊。”男人掏出烟,想想又放回去,“岳阳米粉市场可不好做。本地有个‘洞庭湖’牌,做了十几年,根深蒂固。”
□□心里一沉:“价格怎么样?”
“便宜,一斤批发价一块二。你们呢?”
“一块五。”□□实话实说,“但我们品质好,手工坊的更好,一斤两块。”
男人摇头:“难。岳阳人实在,认便宜。除非你走高端路线,进大酒店。”
大酒店。□□记下了。也许,手工坊的产品,可以试试这条路。
车到岳阳,已经是中午。他在汽车站附近随便吃了碗粉——果然是本地品牌,味道一般,但量大,一碗才一块五。
按照地址找到那家批发商。门面不大,里面堆满各种食品箱子。老板姓张,五十来岁,精瘦,正在跟人下象棋。
“张老板,我是长沙家香的□□。”
“哦,来了。”张老板头也不抬,“等我这盘下完。”
□□站在旁边等。棋下得慢,每一步都斟酌半天。他趁机观察店里:货架上大多是本地产品,包装粗糙。只有角落里有些外地来的饼干、糖果,包装精美些。
二十分钟后,棋下完了。张老板赢,心情不错,这才起身:“样品带来了?”
“带来了。”□□打开纸箱,“这是我们生产线的大众产品,这是手工坊的高端产品。”
张老板各拿一包看,捏了捏,又对着光看:“包装不错,比本地的好。但价格呢?”
“大众的一块五,高端的两块。”
“贵了。”张老板摇头,“我批给下面小店,大众的加一毛,高端的加两毛。但岳阳小店,一块六的粉谁要?高端的两块二,更没人要。”
“但品质不一样。”□□拿出准备好的对比表,“您看,我们的米用的是晚稻米,黏性好;本地用的多是早稻米,碎米多。我们的工艺……”
“行了行了。”张老板摆手,“做生意我懂,但消费者不懂。他们就看价格。这样吧,你要是能把大众产品降到一块三,我可以试试。”
一块三,成本就一块一,毛利只有两毛。刨去运输、破损,几乎不赚钱。
“张老板,一块三真做不了。”□□诚恳地说,“我们的成本在这里。要不这样,您先拿点高端产品试试?我给您个特价,一块八,您卖两块二。我听说岳阳有些大酒店,需要好点的食材。”
张老板想了想:“大酒店……我倒认识几个采购。但人家要求高,要送货上门,要开发票,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