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可以试试!机器把面和到七成,剩下的三成手工揉。建国,你脑子活。”
正说着,二舅急匆匆进来:“建国,出事了。咱们补发给岳阳的那八十斤货,周老板收到后打电话来说……味道不对。”
□□心里一咯噔:“怎么不对?”
“他说腊味不够香,辣味也淡了。”二舅脸色难看,“我让仓库查了,用的是同一批原料,同一批工人做的。不应该啊……”
“同一批原料?”李师傅忽然问,“腊肉是哪批的?”
“就是上周进的那批,湘西王家的。”
李师傅快步走到原料区,打开腊肉袋子,拿起一块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嚼了几下,他脸色变了:“这腊肉不对。烟熏时间不够,盐也下得轻了。王家老腊肉我吃了十几年,不是这个味。”
□□也尝了一块。确实,烟熏味淡了很多,咸味也不足。
“二舅,这批腊肉谁采购的?”
“老吴,他负责原料采购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叫老吴来。”
老吴很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老实巴交的。听说腊肉有问题,他急得脸都白了:“陈厂长,这批肉真是王家送的。送货单、质检单我都看了,没问题啊。”
“王家谁送的货?”
“他们家的老三,王有财。他说老爷子病了,最近是他管熏制。”
李师傅一拍大腿:“坏了!王家腊肉,精髓就在老爷子那手熏制功夫。火候、木材、时间,差一点都不行。老三学了十几年都没出师,这下……”
问题找到了。不是生产环节,是原料源头。可合同签了,钱付了,货也用了,现在说原料不行,损失谁来担?
□□冷静下来:“二舅,这批腊肉还剩多少?”
“还有两百多斤,在冷库存着。”
“全部封存,不能用。”□□转向老吴,“吴师傅,您马上联系王家,问清楚情况。如果是他们工艺出了问题,这批货要退货,损失他们承担。如果是咱们验收把关不严,那……咱们自己认。”
老吴连连点头:“我这就打电话。”
“等等。”□□叫住他,“语气缓和点,先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如果是家事影响了生意,咱们理解,但规矩不能坏。”
“明白,明白。”
老吴走后,李师傅叹了口气:“建国,这事怪我。我该每一批原料都尝的,这段时间忙设备,疏忽了。”
“师傅,不怪您,是我管理不到位。”□□自责,“原料验收该有标准,不能光靠老师傅的经验。得建个制度——每批原料入库,必须抽样检测,合格才能用。”
二舅说:“可检测要设备,要人,要钱。”
“该花的钱得花。”□□下定决心,“吴师傅年纪大了,眼力、味觉不如从前。咱们得招个年轻的质检员,再买些简单的检测设备——水分测定仪、盐度计这些。虽然不能完全替代老师傅的经验,但至少能筛掉明显不合格的。”
正说着,老吴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陈厂长,王家那边……出大事了。老爷子腊月初二中风,住院了。老三为了凑医药费,偷偷把没熏到时间的腊肉出了货。他现在在电话里哭,说对不起咱们,求咱们别告他……”
□□心里一沉。底层百姓的艰难,他懂。王家老爷子中风,那是天塌了的大事。
“吴师傅,您跟王家说,这批货的款,咱们暂时不追了。让老三专心照顾老爷子。但是——”他顿了顿,“以后的合作,必须保证质量。如果老爷子一时半会好不了,咱们得考虑换供应商。”
“建国,这……”二舅欲言又止,“两千多块的货款,咱们自己担?”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说,“王家给咱们供了十几年货,从没出过问题。这次是家里遭难,咱们不能落井下石。但生意是生意,如果质量不能恢复,也只能断了。”
李师傅点头:“建国做得对。做人要讲情分,但做企业要讲规矩。这样,我写个腊肉的验收标准,从色泽、硬度、气味、咸度几个方面定个门槛。以后按标准来,谁供货都一视同仁。”
“谢谢师傅。”□□看向二舅,“岳阳那边,我亲自去一趟,跟周老板解释,再补一批货。这次我亲自盯,用最好的原料。”
“建国,你明天还要接待深圳来的人……”
“那就后天去。先让小王给周老板打电话解释,态度要诚恳。”
安排完这些,□□走出厂房。冻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中的厂区——老厂房沉默伫立,新设备的包装箱堆在角落,远处工人穿着雨衣在搬运货物。
管理一个厂,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不仅要管生产、管销售,还要管人心、管人情世故。一个小小的原料问题,背后就是一个家庭的悲欢。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生意,先做人。”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做人要有情分,做企业要有规矩。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就是管理的艺术。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建国,我和王涛明天下午到长沙。除了拍工艺照片,还要跟你商量原料溯源的事。新加坡那边要求很细,每批原料都要可追溯。你们手工坊的条码系统做得怎么样?”
□□回复:“正好有个原料问题,见面细聊。明天我去接站。”
放下手机,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问题很多,压力很大,但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厂长,是负责人。
因为身后有李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在支持,有父亲在远处看着。
他得扛起来。
腊月十一,冻雨停了,长沙出了难得的太阳。下午三点,□□在火车站接到了黄秀英和王涛。
“秀英姐,王涛,辛苦了。”
“还好,火车上人不多。”黄秀英提着行李箱,脸冻得有些红,“建国,你们厂那个原料问题,具体怎么回事?”
□□一边帮他们拿行李,一边把王家腊肉的事说了。黄秀英听完,眉头紧锁:“这个问题很典型。手工坊依赖老师傅的经验和固定的供应商,一旦老师傅不在,或者供应商出问题,品质就波动。建国,咱们要建的溯源体系,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秀英姐,你说的溯源,具体怎么操作?”
上了车,王涛拿出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演示文件:“陈厂长你看,这是深圳总厂正在设计的溯源系统框架。每批原料入库时,给一个唯一编码,贴在包装上。编码里包含供应商信息、生产日期、批次号。然后扫码录入系统,对应的检测报告也扫描存档。”
屏幕上是一个流程图,条码、扫码枪、数据库,环环相扣。
“生产时,工人领用原料,扫原料码,再扫工单码,系统就记录了这批产品用了哪批原料。成品包装时,再生成成品码,这个码关联了所有原料信息。”王涛讲解得很细致,“消费者买到产品,扫成品码,就能看到原料来源、生产日期、检测报告。这就是溯源。”
□□看明白了:“这个系统好,但执行起来难。工人要扫码,仓库要扫码,每个人都要改变习惯。”
“所以要从手工坊试点。”黄秀英说,“手工坊产量小,原料种类少,工人素质高,容易推行。建国,咱们就用腊味米粉做试点,把所有原料——大米、腊肉、辣椒、香料——都纳入溯源。成功了,再推广到其他产品。”
“好。”□□点头,“正好我们刚出了原料问题,工人们有切身体会,推行起来阻力会小些。”
车开到厂里,李师傅已经在手工坊等着了。见到黄秀英,老人很高兴:“秀英来了!尝尝我们新调的辣度,按你说的分了微辣、中辣、特辣三个级别。”
“谢谢李师傅。”黄秀英尝了三小碗,仔细品味,“微辣的辣度合适,但香气不足。中辣最好,辣和香平衡。特辣……太猛了,一般人受不了。”
“我就说嘛!”李师傅拍大腿,“老三非说湖南人不怕辣,越辣越好。还是秀英懂。”
王涛在手工坊里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又看了正在调试的设备:“李师傅,这揉面机用着怎么样?”
“勉强能用。”李师傅实话实说,“机器揉到七成,剩下手工揉,口感能保住八成。产量倒是上来了,以前六个人一天做两百斤,现在能做五百斤。”
“那就是成功了。”黄秀英笑,“师傅,您这是传统工艺现代化,了不起。”
“别给我戴高帽。”李师傅摆摆手,“我就是个老顽固,被建国这小子硬推着往前走。不过话说回来,不走也不行啊,时代变了。”
参观完手工坊,几人来到会议室。□□把长沙分厂的情况详细汇报了:设备改造进度、原料问题、岳阳订单的波折、以及接下来三个月的考核目标。
黄秀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压力很大。但你处理原料问题的方式,让我看到了你的成长——既讲情分,也守规矩。做企业就该这样。”
“秀英姐,你说溯源系统能帮我们避免这类问题?”
“能,但不止溯源。”黄秀英打开笔记本,“建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咱们能不能以长沙手工坊为试点,建一个‘地域特色食品研发中心’?不光是做腊味米粉,还可以挖掘湖南各地的传统小吃,用现代工艺改造,做成能工业化生产的产品。”
□□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湖南小吃多,火宫殿的臭豆腐、湘潭的灯芯糕、常德的米粉、湘西的糍粑……如果都能做成便携装,市场很大。”
“但关键是要保持风味。”黄秀英说,“所以需要李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掌舵,也需要像你这样懂市场、懂管理的年轻人推动。建国,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从深圳研发中心调拨资源支持,第一批先做三个产品试试。”
□□心里热起来。这不仅仅是增加产品线,更是为长沙分厂找到了独特的定位——不再是简单的分厂,而是家香“地域特色产品”的研发和生产基地。
“秀英姐,我同意!咱们明天就详细讨论。”
窗外,天色渐晚。长沙的冬夜来得早,五点多,天就黑透了。厂区里亮起灯,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香。
王涛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收起相机:“黄姐,陈厂长,工艺照片拍完了。明天我再补拍一些原料入库、生产记录的特写,认证材料就齐了。”
“辛苦了。”□□说,“走,吃饭去,食堂今天炖了羊肉。”
三人走出办公楼。院子里,李师傅正带着几个年轻工人调试压片机,机器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远处,老厂房改造的那一角灯火通明,工人在加班安装设备。
一切都在往前赶。
时间不等人,市场不等人。
但脚步不能乱。
□□走在中间,左边是黄秀英,右边是王涛。寒风吹来,他裹紧了外套,心里却暖。
有困难,但也有办法。
有问题,但也有伙伴。
这就是成长吧——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的过程中,变成更好的自己。
食堂里,羊肉汤的香气浓郁。
李师傅盛了满满几碗:“来来来,趁热喝。喝了暖和,好干活。”
众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
窗外,1997年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