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1日，农历腊月廿四。深圳的气温回升到十五度，潮湿的空气里有了春天的味道。街边的年桔摊子摆了出来，金灿灿的果实上挂着红包，映得整条街都喜气洋洋。
家香总部的会议室却弥漫着另一种气氛——焦灼，凝重，还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是银行评估报告。”老徐把一份文件推到陈永福面前，“莲花村的房子，评估价一百二十五万。按七成抵押，能贷八十七万五千。但要十五个工作日放款，最快也要正月十五后到账。”
陈永福翻开报告。房子的照片拍得很清楚——三层小楼，米黄色外墙，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已经高过二楼。那是1992年盖的，晓梅刚上小学。玉兰喜欢那个院子，说以后退休了要在那里种花种菜。
“太慢了。”冯总摇头，“生产线改造春节后就要开工，原料采购要预付，工人工资要发，新加坡认证要花钱……八十七万看起来不少，但分到各处，撑不了三个月。”
“能不能找民间借贷周转？”郑文达提出，“我认识几个潮汕老乡，做资金拆借的。利息高点，但放款快，三天就能到账。”
“利息多高？”陈永福问。
“月息三分，三个月期。八十七万的话，三个月利息差不多八万。”
八万！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这相当于家香一个月的净利润。
“太高了。”老徐反对，“现在本来资金就紧张，再背这么高的利息……”
“但时间不等人。”冯总看向陈永福，“陈董，必须尽快决定。康师傅的广告越打越凶，咱们每耽误一天，市场就被蚕食一天。”
陈永福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着。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倒计时。
“两件事同时做。”他终于开口，“房子抵押照常走流程，这是长期资金。同时，郑先生帮忙联系短期拆借，先借五十万，一个月期，等抵押贷款下来就还。利息虽然高，但能解燃眉之急。”
“陈董！”老徐想说什么。
“老徐，我知道你担心。”陈永福摆摆手，“但现在这情况，就像救火，远水解不了近渴。先借短期资金把火扑了，再从长计议。”
冯总点头：“我同意。五十万一个月利息一万五，还能承受。关键是生产线改造必须春节后马上启动，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就这么定。”陈永福拍板，“郑先生，拆借的事麻烦你。老徐，抵押手续你跟进。秀英，新加坡那边有消息吗？”
黄秀英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认证机构回复了，确认2月10号现场审核。我和王涛的机票改签到2月7号，初八出发，提前三天去准备。”
“好。这次去，不仅要通过认证，还要把新加坡市场的门道摸清楚。他们的超市怎么运作，消费者什么习惯，竞争对手有哪些……这些信息，比认证本身更重要。”
“明白。”
“还有，”陈永福顿了顿，“秀英，你去了之后，帮我留意一下那边的食品机械。新加坡是国际贸易港，很多日本、德国的设备在那里有代理。如果价格合适，咱们可以考虑引进一些关键设备。”
黄秀英记下：“好，我重点看看。”
散会后，陈永福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在冬日里依然苍翠，树下有几个工人在抽烟休息，说说笑笑。
这些普通人，把生活、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厂里。他作为掌舵人，一步都不能错。
手机响了，是律师。
“陈先生，抵押合同我拟好了，发您邮箱了。有几个条款需要特别注意：第一，如果逾期还款，银行有权直接拍卖房产；第二，抵押期间不能对房屋进行重大改造；第三……”
陈永福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这就是把身家押上去的感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我知道了，下午去签字。”
挂了电话，他打开邮箱。合同附件很大，三十多页。他快速浏览，那些法律条文像一张网，把他和这套房子、这个企业牢牢绑在一起。
没有退路了。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腰有些疼，是久坐的老毛病。
走到窗前，他看见林玉兰骑着自行车进厂门。车篮里放着保温桶，应该是来送午饭的。
结婚二十二年，她总是这样，在他最累的时候出现，带着一碗热汤，几句家常。
这么多年，他给她的，除了这个家，还有什么呢？
愧疚像潮水涌上来。他快步下楼，在办公楼门口等她。
“永福？”林玉兰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下来了？”
“看见你来了。”陈永福接过保温桶，“今天做了什么？”
“山药排骨汤，养胃的。还有你爱吃的酸菜炒粉。”林玉兰看着他，“永福，你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两人走进办公室。林玉兰把汤倒出来，热气蒸腾。陈永福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玉兰，”他放下碗，“房子抵押的事……”
“签了吗？”
“下午签。”
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永福，我不懂做生意，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把家香做大，想让跟着你的人过上好日子。这没错。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但人心散了，就聚不起来了。”
陈永福眼眶一热。这就是他的妻子，总是用最朴素的话，说最深的道理。
“玉兰，谢谢你。”
“谢什么。”林玉兰笑了，“快吃吧，汤要凉了。”
吃过午饭，林玉兰收拾碗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永福，晚上早点回。晓梅学校今天放假，她说要等你回来，一起贴春联。”
“好，一定早点。”
看着妻子骑车远去的背影，陈永福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人，他必须赢。
长沙的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虽然不暖和，但至少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米粉厂院子里，工人们正在晾晒最后一批腊味米粉——这是春节前最后的生产了，腊月廿八开始放假。
□□站在晾晒架旁，用手摸了摸粉片的干湿度。已经晾了三天，差不多可以打包了。
“陈厂长，清点完了。”二舅拿着本子过来，“到昨天为止，总共生产了八千七百袋。其中五千袋已经发货，剩下的三千七百袋，今天全部打包，明天发往各地。”
“原料还剩多少？”
“大米还有两千斤，腊肉八百斤，辣椒香料够用。如果春节后订单继续，初八开工时得赶紧补货。”
□□点点头。八千七百袋，比他预期的多了近一倍。工人这半个月真是拼了命，很多人吃住都在厂里，轮班休息，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二舅，年终奖算好了吗？”
“算好了。按计件加出勤，最多的能拿两千多，最少也有一千二。另外，按你的意思，每人再加两百块过节费。”
“好，今天下午就发，让大家都高高兴兴过年。”
正说着，李师傅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建国，你来看看这个。”
□□接过本子。是李师傅手写的“手工精制工艺流程”，从选米、浸泡、磨浆，到发酵、压片、晾晒，每一个环节都写了详细的标准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
“师傅，这是……”
“我想了想，咱们既然要做‘手工精制’，就得有个标准。”李师傅说，“不然我老了，徒弟们各做各的，味道就乱了。这个本子，算是个基础。以后你们年轻人再完善。”
□□翻看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份手稿，是李师傅一辈子经验的结晶。老人不识字多，但为了把手艺传下去，硬是查字典、问人，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
“师傅，谢谢您。这份东西太宝贵了。”
“宝贵什么，就是些老经验。”李师傅摆摆手，“建国，我还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建个‘老师傅工作室’？不光我做米粉，还可以请其他有手艺的老师傅来，教做臭豆腐、灯芯糕、糖油粑粑。把这些老手艺都做成产品，让更多人尝到。”
这个想法和□□不谋而合：“师傅，我跟您想的一样！春节后我就跟总部申请，把老厂房东头那两间屋子改造出来，做工作室。您来当主任，咱们请老师傅，带徒弟，把湖南的老味道都挖掘出来。”
李师傅眼睛亮了：“好！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发挥点余热。”
正说着，岳阳周老板的电话来了：“建国，货收到了！两千袋，一袋不少。你们那个新包装真好，红色喜庆，送礼正合适。我已经把款打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谢谢周老板。春节后咱们再合作。”
“必须的！对了，我这边有个朋友，是湘潭一家食品厂的老板。他想跟你们合作，把腊味米粉做成方便面那样的碗装，你看……”
碗装？□□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新思路。现在市场上方便面都是碗装，开水一泡就行。如果腊味米粉也能做成碗装，配上料包，那就能从土特产升级成真正的方便食品了。
“周老板，这个可以谈。春节后我约时间，咱们面聊。”
“好嘞！”
挂了电话，□□兴奋地对李师傅和二舅说：“咱们的产品，可能要升级了！”
他把碗装的设想说了。李师傅想了想：“技术上没问题。关键是料包——腊肉臊子、辣椒油、调味粉，都要能长期保存。这个得好好研究。”
“所以需要您把关。”□□说，“师傅，等过了春节，咱们就成立研发小组，专门研究碗装产品。如果成功了，腊味米粉的市场能扩大十倍不止！”
“十倍？”二舅瞪大了眼睛。
“对。”□□思路越来越清晰，“现在咱们只能在湖南卖，因为需要煮。如果做成碗装，像方便面一样用开水泡就能吃，那全国都能卖。甚至……出口都有可能。”
这个前景让三人都激动起来。一个小小的手工产品，竟然可能走出湖南，走向全国。
“建国，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李师傅冷静下来，“做碗装，意味着要上生产线，要大量投资。而且市场竞争激烈，康师傅、统一那些大牌子都在做方便面。咱们一个小厂，能拼得过吗？”
这个问题很现实。□□沉默了。确实，家香现在资金紧张，四个分厂都等着用钱。长沙分厂要上新项目，总部能不能支持？
“师傅，我想先做可行性研究。”他做出决定，“春节后我回深圳，跟阿爸和研发中心详细汇报。如果可行，咱们就争取立项；如果不行，也不强求。至少，咱们要把想法提出来。”
“这样稳妥。”李师傅点头，“建国，你做事越来越像你阿爸了——有冲劲，但不冒进。”
这个评价让□□心里一暖。他想起小时候，总觉得父亲做事太谨慎，不够痛快。现在自己当了厂长才知道，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师傅，二舅，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下午发完奖金，咱们也休息休息，准备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