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够了。
长沙的米粉厂已经放假了。偌大的厂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巡逻。食堂里,李师傅和二舅正在包饺子,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老李,你这饺子馅调得真香。”二舅吸了吸鼻子,“建国明天回深圳,咱们今天先吃一顿,给他送行。”
“是该送送。”李师傅熟练地捏着饺子皮,“建国这孩子,这半年不容易。咱们厂能活过来,多亏了他。”
“是啊。”二舅感慨,“我刚来时,以为这厂没救了。没想到……真让建国盘活了。老李,你说建国像谁?”
“像他阿爸,也像他阿妈。”李师傅说,“有永福的沉稳,也有玉兰的细致。难得啊。”
正说着,□□提着两瓶酒进来:“师傅,二舅,我来了。”
“建国,快来,饺子马上好。”李师傅招呼他坐下,“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的大巴,下午两点到深圳。”□□把酒放在桌上,“师傅,二舅,这半年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撑不下来。”
“说什么谢。”二舅摆摆手,“建国,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来了,大家才有盼头。”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倒上酒。
李师傅举起杯:“来,建国,这杯敬你。祝你回家过个好年,也祝咱们厂明年更好!”
“谢谢师傅。”□□一饮而尽。酒是湖南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很醇厚。
“建国,春节后有什么打算?”二舅问。
“先把老师傅工作室建起来。”□□说,“然后研究碗装产品。如果总部支持,我想把腊味米粉做成方便食品,推向全国。”
“这个想法好。”李师傅点头,“但建国,做碗装要上设备,要建生产线,投资不小。你得跟你阿爸好好商量。”
“我知道。”□□给两位长辈夹饺子,“师傅,二舅,春节七天,厂里就麻烦你们了。值班的工人我都交代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有我们在。”二舅拍拍胸脯。
吃完饺子,□□去车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已经停机,打扫得干干净净。仓库里,原料整齐码放,成品都发了货,只剩下几十袋样品。
他走到手工坊。这里还保持着李师傅工作时的样子——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墙上的小黑板写着最近的配方调整记录,角落里那口老锅擦得锃亮。
就是在这个地方,他们做出了第一袋腊味米粉。从选米、磨浆,到调味、晾晒,每一步都是摸索,每一步都有故事。
他摸了摸案板,木质温润,已经用了很多年。
有些东西,会老,但不会旧。就像手艺,就像匠心。
手机响了,是父亲。
“建国,在厂里?”
“在。阿爸,您吃饭了吗?”
“吃了。建国,明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对了,康师傅的人明天要来谈合作,你回来了正好,一起听听。”
“康师傅?”□□心里一紧,“他们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可能是想收购,也可能是合资。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阿爸,家香不能卖。”
“我知道。”陈永福的声音很稳,“家香不卖,但可以合作。前提是,咱们要有筹码。建国,你的腊味米粉,就是筹码之一。”
□□明白了。父亲这是在教他——商场谈判,要有底牌。你的东西好,别人才会重视你。
“阿爸,我明白了。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站在手工坊里,看着这个他奋斗了半年的地方。明天,他就要回深圳了。但这里,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有李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有二舅这样的老工人,有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工人们。
他要带着这份信任,继续往前走。
走出车间时,天已经黑了。长沙的冬夜很冷,但星空很亮。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想起半年前刚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心里满是忐忑,不知道能不能把厂救活。
现在,他有了答案。
只要有心,只要肯干,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向宿舍。
明天,回家。
腊月廿六的深夜,深圳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陈永福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份康师傅去年的年报。
营收六十八亿,净利润五点二亿。这是什么样的体量?家香的营收还不到人家的百分之一。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沮丧。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能和这样的对手过招,是一种荣幸。
就像二十年前,他在深圳街头摆粥摊,对面是香港人开的茶餐厅。那时候他也觉得,能和那样的对手竞争,说明自己有本事。
现在也一样。
他合上年报,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谈判的要点:
一、坚持独立经营,不接受收购。
二、可以谈技术合作或渠道共享。
三、地域特色产品是家香的核心优势。
四、研发能力是家香的最大资产。
五、如果要合资,家香必须控股。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控股?家香现在资金紧张,如果康师傅真愿意投资,他们会同意家香控股吗?
难。
但再难也要坚持。家香是他的心血,不能让外人说了算。
手机亮了,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哥,新加坡之行的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刚才跟认证机构通了电话,他们说现场审核的重点是原料溯源和工艺稳定性。这两块咱们都做得很好,我有信心。”
陈永福回复:“好,有信心就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哥你也早点休息。对了,嫂子做的卤鹅真好吃,谢谢。”
“喜欢就好。初七晚上再来吃。”
放下手机,陈永福走到窗前。雨夜的深圳,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这座城市,他来了二十三年。从一个潮汕农村青年,到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这条路,他走了很久,很累,但值得。
因为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老张、老徐、黄秀英、建国……还有厂里那几百号工人。
这就是企业家责任——不是赚多少钱,是让多少人过上好日子。
雨渐渐小了。远处莲花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腊月廿六的夜晚,很安静。
但在这安静之下,是一个个家庭的团聚,是一个个游子的归途,是一个个梦想的延续。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
奋斗,也要继续。
为了那些值得的人和事。
他关掉书房的灯,走回卧室。林玉兰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妻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
这个动作,做了二十多年。
他搂住妻子,闭上眼睛。
窗外,雨停了。
深圳的夜晚,深沉而温柔。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