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5日,农历腊月廿八。深圳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空气里有了春天的暖意。家香总部的生产车间已经停工,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做最后的设备维护和清洁。
陈永福在厂区里慢慢走着,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二十三年了,从一个小粥铺到现在的四个分厂,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今天,他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刺。他扶着车间外墙的管道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树是建厂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了。树下的石凳上,还刻着当年工人们开玩笑时留下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陈董。”老张提着个工具箱走过来,看见他,停下脚步,“您怎么在这儿?”
“随便走走。”陈永福直起身,“老张,今年又不回老家?”
“不回啦,儿子媳妇都在深圳,孙子也在这儿。”老张放下工具箱,从兜里掏出烟,递给陈永福一支,“陈董,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陈永福接过烟,老张给他点上。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升腾,两个中年男人就这样站在老榕树下,沉默地抽着烟。
“老张,你说咱们做这行,到底图什么?”陈永福忽然问。
老张愣了一下,挠挠头:“图什么?我这个人没文化,不懂大道理。我就知道,有这份工作,我能养家,能给儿子在深圳买房,能让孙子在这上学。这就够了。”
简单,实在。这就是普通人的想法。
陈永福点点头:“是啊,这就够了。老张,你儿子在设备部干得怎么样?”
“好着呢!”老张脸上露出笑容,“那小子肯学,师傅们都愿意教。前两天还跟我说,想学PLC编程,说以后设备都要电脑控制。我说你学,好好学,有技术在身,走到哪儿都不怕。”
“对,年轻人就要多学。”陈永福拍拍老张的肩,“老张,这些年辛苦你了。”
“陈董您这话说的……”老张眼眶有点红,“我老张没什么本事,就会修个机器。是您给我这份工作,给我这份体面。该说谢谢的是我。”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烟抽完。老张提起工具箱:“陈董,我去检查配电房了,节前得保证安全。”
“去吧,注意安全。”
看着老张走远的背影,陈永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老工人,跟着他从无到有,从粥铺到工厂。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资本运作、市场战略,但他们踏实、肯干,把厂当成自己的家。
这就是家香的根。这个根,不能丢。
他慢慢走回办公楼,在楼梯口碰见了黄秀英和王涛。两人都拖着行李箱,看样子是要去机场附近的酒店住,明天一早的飞机。
“哥。”黄秀英看见他,停下来,“我们准备出发了。”
“都检查好了?”陈永福问。
“检查三遍了,没问题。”黄秀英说,“哥,您放心吧。到了新加坡,我每天给您打电话汇报。”
“不用每天打,专心工作。”陈永福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来,一人一个,路上买点吃的。”
“哥,这……”黄秀英推辞。
“拿着,图个吉利。”陈永福把红包塞进他们手里,“秀英,王涛,这次去,代表的是家香,也是中国食品企业。要有信心,咱们的产品不比任何人差。”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好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两人拖着行李箱走远的背影,陈永福在楼梯口站了很久。黄秀英这次去新加坡,不只是一次认证,更是家香走向国际的第一步。
这一步,必须走好。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传真。是康师傅李明翰发来的,内容很简单:“陈董,合作之事,春节后再详谈。提前祝您新春快乐,阖家幸福。李明翰敬上。”
很客套,但陈永福读出了弦外之音——康师傅没有放弃,春节后会再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文达的号码。
“郑先生,在香港?”
“在。陈董,有事?”
“新加坡那边,咱们有没有熟人?秀英他们明天到,我怕他们人生地不熟……”
“有,我表弟在新加坡做贸易,我让他去接机,安排好住宿。”郑文达说,“陈董,你太细心了。秀英他们能应付的。”
“我知道,但毕竟是第一次出国,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陈永福顿了顿,“郑先生,香港试销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十家门店的堆头位置已经定下来,2月15号,正月初九开始上架。我联系了当地一家促销公司,安排了两个促销员,每天做试吃。”郑文达说,“陈董,堆头费我付了,算我个人对家香的支持,你不用挂心。”
“那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郑文达语气坚决,“陈董,我不仅是家香的股东,也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计较这些。”
陈永福心里一热:“谢谢郑先生。”
“客气什么。对了,春节怎么过?”
“在家,一家人吃顿饭。你呢?”
“我回潮汕老家。我母亲八十五了,今年说想看看香港回归,我接她来深圳住段时间。”郑文达笑,“老人家念叨,说这辈子能看到香港回家,值了。”
“是啊,值了。”陈永福感慨,“郑先生,代我向老太太问好。”
“一定。”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窗前。阳光正好,照在厂区的红旗上,红得耀眼。远处,深圳河静静流淌,河对岸香港的山峦轮廓清晰可见。
1997年,香港要回家了。
家香呢?能不能在这一年里,也迈上一个新台阶?
他不知道。但他要试一试。
长沙米粉厂的院子里,最后一批工人正提着行李准备回家过年。李师傅和二舅站在门口,挨个送行。
“小张,路上小心,到了家来个电话。”
“知道啦李师傅!您也过个好年!”
“小王,这包腊肉带上,给你爸妈尝尝。”
“谢谢二舅!过完年我就回来!”
□□已经回深圳了,厂里只剩下李师傅、二舅和六个值班的工人。偌大的厂区一下子空了下来,只有车间里机器的余温还在,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米香和腊肉香。
“老李,咱们也休息吧。”二舅说,“都忙了一年了。”
“你先回,我再转转。”李师傅背着手,往车间走。
车间里打扫得很干净,地面用水冲洗过,还泛着水光。设备都罩上了防尘布,像一个个安静的白巨人。手工坊里,案板擦得锃亮,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那口老锅倒扣着,锅底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李师傅在案板前坐下,伸手摸了摸木头纹理。这案板用了三十多年了,是他从老饮食公司带过来的。当年一起做粉的老师傅,有的走了,有的不在了,只剩下这块案板,还有他的手艺。
他想起建国刚来时,什么都不会,就站在这儿看他做粉。看了一遍又一遍,问了一遍又一遍。他脾气不好,有时嫌建国烦,但建国从不生气,只是笑笑,继续看,继续问。
现在建国学会了,不仅学会了,还想出了新花样——腊味米粉,礼品袋,还要做碗装。
年轻人就是有想法。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他写的工艺流程,还有建国用钢笔在旁边加的注释。建国说,要把这些做成标准,做成培训教材,让更多人学会。
这个想法好。手艺要传下去,就不能只靠一个人。
他把本子放在案板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沙的冬天晴朗,远处的岳麓山轮廓清晰。湘江静静流淌,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慢悠悠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进饮食公司时,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师傅带他,第一课就是选米。师傅说:“做粉如做人,米是根本。米不好,做什么都是白搭。”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带徒弟,第一课也是选米。现在建国带厂,第一件事也是建原料标准。
这就是传承吧。一代传一代,传的不仅是手艺,更是道理。
“老李!”二舅在门口喊,“吃饭啦!今天咱们喝两杯!”
“来啦!”李师傅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车间,轻轻关上门。
食堂里,六个值班的工人已经坐好了,桌上摆着四个菜——辣椒炒肉、红烧鱼、清炒白菜、排骨汤,还有两瓶白酒。
“李师傅,坐这儿!”一个年轻工人让出位置。
“都坐,都坐。”李师傅坐下,看着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外地来的,春节回不去,留在厂里值班。他们脸上有想家的落寞,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来,咱们先喝一杯。”二舅倒上酒,“敬李师傅,这一年辛苦了!”
“敬李师傅!”大家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