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站在研发中心的窗前,看着工人们安装设备。两台不锈钢的发酵罐已经就位,闪着冷光;一台小型的磨浆机靠在墙边;还有恒温水浴锅、分析天平、培养箱……都是新买的,花了十几万。
刘小军蹲在发酵罐旁边,仔细看说明书。这小伙子好学,李师傅让他跟着做研发,他高兴坏了,天天抱着资料看。
“小军,看懂了吗?”李师傅走过去。
“李师傅,这发酵罐能控制温度、湿度、时间,还能通入不同气体。”刘小军眼睛发亮,“比咱们手工发酵精准多了!”
“精准是精准,但做出来的味道不一定对。”李师傅说,“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做食品,关键在人。”
正说着,二舅匆匆进来:“老□□来电话,说秀英在新加坡问了专家,建议用复合菌种做臭豆腐。建国让咱们试试。”
“复合菌种?”李师傅皱眉,“什么东西?”
“就是几种菌混在一起,控制发酵。”二舅也不太懂,“建国说,秀英会发资料过来,让咱们先看看。”
“这个秀英,脑子活。”李师傅点头,“等资料来了,咱们研究研究。”
设备安装调试花了两天。第三天,黄秀英的资料发过来了,厚厚一沓,中英文对照,有菌种介绍,有发酵工艺,还有实验数据。李师傅戴上老花镜,和刘小军一起看。
“李师傅,这上面说,臭豆腐的风味主要来自两种菌——毛霉和芽孢杆菌。”刘小军指着资料,“毛霉产生蛋白酶,分解蛋白质,产生鲜味;芽孢杆菌产生硫化物,产生臭味。两种菌的比例不同,味道就不同。”
李师傅仔细看那些曲线图和数据表,有些看不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传统做法靠环境里的自然菌种,所以每批味道都不一样。工业化生产要用纯化的菌种,才能保证稳定。
“这个思路对。”他说,“但菌种哪里来?”
“资料上说,可以从传统臭豆腐里分离,也可以买商业菌种。”刘小军翻到后面,“黄总监建议咱们先买商业菌种试试,等摸清规律了,再自己分离。”
“那就买。”李师傅拍板,“小军,你联系建国,让他采购。要快,咱们抓紧时间试。”
菌种三天后到了,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按照说明书,要活化,要扩培,要控制条件。李师傅带着刘小军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在研发中心忙活起来。
第一次试验失败了——菌没长起来,豆腐块表面只有薄薄一层白毛,没有臭味。
“温度低了。”李师傅看着培养箱的温度计,“资料上说,毛霉最适温度是28度,咱们设的是25度。”
调高温度,第二次试验。这次菌长起来了,豆腐块表面长满了白色绒毛,像棉花糖。但臭味不够,只有淡淡的酸味。
“芽孢杆菌比例低了。”刘小军对照资料,“李师傅,咱们调整一下菌种配比?”
“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调整一个参数,每次记录结果。研发中心里整天飘着奇怪的臭味,工人们路过都捂着鼻子,但李师傅他们浑然不觉,全神贯注。
第十次试验那天,李师傅打开培养箱时,一股复杂的臭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臭,是臭中带香,香中带臭,层次丰富。
他小心地取出一块豆腐,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菌丝,质地绵密。切一小块放嘴里,细细品味。先是一股强烈的臭味冲上来,然后是豆制品的醇厚,最后是回甘。
“成了!”李师傅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
刘小军也尝了一块,激动得直跳:“李师傅,咱们成功了!”
“还不算完全成功。”李师傅冷静地说,“要批量生产,还要解决很多问题——菌种保存、发酵控制、杀菌工艺……但至少,路子走对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在春风中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六十二岁了,还能学新东西,还能解决新问题。
这种感觉,很好。
手机响了,是□□。
“师傅,听说试验成功了?”
“成功了,但还要完善。”李师傅说,“建国,这个复合菌种的方法好,可以推广到其他发酵产品。我想着,咱们湖南那么多发酵食品——霉豆腐、腊八豆、酸豆角……都可以用这个方法工业化。”
“师傅,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很兴奋,“我这就跟秀英姐说,让她多收集些资料。师傅,您带着小军他们继续研究,需要什么尽管说。”
“好。”李师傅顿了顿,“建国,你阿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现在天天在家养花,陪晓梅。师傅,阿爸说等天气暖和了,来长沙看您。”
“好,好,我等他来。”
挂了电话,李师傅在研发中心里慢慢走了一圈。不锈钢设备泛着冷光,实验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还残留着臭豆腐的味道。
这里,曾经是老厂房最破败的角落,堆满了废旧杂物。现在,成了厂里最有希望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进饮食公司时,也是在这样的实验室里,跟着师傅学做豆腐。那时候设备简陋,全靠经验。现在,设备先进了,方法科学了,但那份对味道的追求,没变。
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变。
窗外的春风更暖了,吹得树叶哗哗响。
春天,真的来了。
香港铜锣湾百佳超市里,郑文达站在货架前,看着家香“阿嬷汤”的销售情况。上架一周,卖了八十多包,不算多,但每天都有增长。促销员反馈说,尝过的顾客回头率很高,有人一次买五六包。
“郑先生,这个位置是不是不太好?”促销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普通话说得有点生硬,“在进口食品区最里面,很多人走不到这里。”
郑文达看了看货架位置,确实偏。但超市的堆头费太贵,他想着先试销,效果好再争取好位置。
“我去跟采购谈谈。”他说,“阿珍,你继续做试吃,重点推荐给中年女顾客,她们是家庭主妇,对汤品有需求。”
“好的,郑先生。”
郑文达走到超市办公室,找采购经理。经理姓梁,四十多岁,正在看电脑。
“梁经理,忙呢?”
“郑先生,坐。”梁经理抬起头,“你们的产品我看了数据,还可以,但不够好。你知道康师父的‘好粥道’下周上架吗?他们定了门口最好的堆头,还买了电视广告。”
郑文达心里一紧:“这么快?”
“他们的繁体字标签印好了,产品也到仓了。”梁经理说,“郑先生,不是我不帮你,但超市要赚钱,谁卖得好我给谁好位置。你们的产品品质不错,但知名度不够,促销力度也不够。”
这话说得直接,但也是事实。家香在香港没有品牌基础,光靠品质很难快速打开市场。
“梁经理,这样行不行——”郑文达想了想,“我们加大促销力度,买一送一再送赠品。另外,我在报纸上买个小广告,宣传‘通过新加坡认证’这个点。您给我们调个好点的位置,哪怕只给两周,我们冲一冲销量。”
梁经理沉吟片刻:“两周……可以。但两周后如果销量没上来,位置还得让出来。”
“成交。”
谈完出来,郑文达给陈永福打电话。
“陈董,香港这边情况不太妙。康师父下周全面上架,咱们得加大促销力度。我准备在报纸上做广告,再搞买一送一,但这样会亏本。”
电话那头,陈永福很平静:“郑先生,亏本也要做。香港市场不能丢,这是家香国际化的桥头堡。广告费、促销费,深圳这边出。”
“那好,我这就安排。”郑文达顿了顿,“陈董,还有个事——我听说康师父在接触深圳这边的一些小食品厂,想收购或合作。您要留意。”
“知道了,谢谢郑先生提醒。”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香港的春天潮湿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这个城市他太熟悉了,从小在这里长大,看着它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国际都市。明年它就要回归了,到时候会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家香要在这里扎根,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也要做。就像二十年前,他刚做贸易时,也是这么难,不也过来了?
手机响了,是太太打来的。
“文达,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大概七点到。”
“好,我煲了汤,等你。”
简单几句话,却让郑文达心里一暖。无论外面多难,家里总有一盏灯,一碗汤。
这就是家的意义吧。
他走进地铁站,汇入人流。列车进站,人们上下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生活奔忙。
在这个大时代里,每个人都是小人物,但每个小人物,都在创造自己的历史。
家香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列车启动,驶向下一站。
窗外的香港,高楼林立,灯火渐亮。
1997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