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沙,热浪裹着潮湿扑面而来。米粉厂的发酵车间里,那股熟悉的酸腐气味在高温下愈发浓烈,十几个不锈钢发酵罐整齐排列,罐体上闪着冷冽的光。
李师傅穿着白色工作服,站在三号发酵罐前,手里拿着记录本。今天是臭豆腐米粉正式投产的第一天,从早上五点到现在,他在车间里已经待了八个小时。
“师傅,第一批样品出来了。”刘小军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刚干燥完的米粉,“您尝尝?”
李师傅拿起一根,对着灯光看了看——米白色,半透明,粗细均匀。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米粉的韧性很好,咬断时能感觉到那种恰到好处的弹牙,随着咀嚼,淡淡的臭味在口腔里散开,然后是米香,最后是回甘。
“发酵时间够了。”李师傅说,“但酸度偏高了一点点。小军,把二号罐的温度再降半度,发酵时间延长两小时试试。”
“好。”刘小军在本子上记下,犹豫了一下,“师傅,下周一您真的要走?”
李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深圳那边等着。你这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刘小军声音低下去,“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正常。”李师傅拍拍他的肩,“我像你这么大时,在饮食公司带徒弟,夜里都睡不着觉。但该扛的就得扛起来。小军,这个厂交给你,我放心。”
刘小军眼圈有点红。两年前,他还是个普通的操作工,因为做事细心被李师傅看中,一点一点教。从发酵原理到设备操作,从菌种培育到质量控制,老师傅把几十年的经验都传给了他。
“师傅,我会做好的。”刘小军说。
“我知道。”李师傅看看表,“下午装车,我去看看包装线。你盯好发酵车间,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走出车间,热浪扑面而来。厂区空地上停着三辆货车,工人们正在装货。纸箱上印着“家香臭豆腐米粉”几个大字,还有李师傅亲手写的“长沙老味道”的标签。这些货要发往武汉、成都和深圳,是第一批工业化生产的臭豆腐米粉。
李师傅走过去,打开一个纸箱,检查包装。真空袋封口整齐,生产日期清晰,配料表规范。他满意地点点头——现代化有现代化的好处,至少品控稳定。
“李师傅,这批货发完,厂里就要开始生产第二批了。”生产主任老周过来说,“销售部那边说,预订量已经超过产能了,催着咱们加快进度。”
“不能快。”李师傅摇头,“发酵这东西急不得,时间不够味道就出不来。你跟销售部说,产能就这么多,要质量还是要数量,让他们选。”
老周笑了:“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行,我这就去回话。”
李师傅在厂区里慢慢走。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烫。那棵老槐树还在老地方,树荫下摆着几张旧板凳,是工人们休息时坐的。食堂的烟囱冒着烟,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两年前,这个厂濒临倒闭,设备老化,员工人心惶惶。现在,新生产线运转起来了,产品要卖到全国了。
是该走了。
手机响了,是二舅。
“老李,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叫了几个老伙计,给你饯行。”
“行。”李师傅说,“我带两瓶酒。”
“带什么酒,我这儿有!”二舅在电话里笑,“老李,真舍不得你走。但深圳是大事,陈老板请你,那是看重你。去吧,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折腾几年?”
挂了电话,李师傅在树荫下站了很久。热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哗作响,像在说什么。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在深圳跟陈永福一起熬粥的那些早晨。那时候他们都年轻,有使不完的劲。现在,他们都老了,但路还在继续。
挺好的。
深圳莲花村,陈家院子里的玉兰树下,早餐桌上摆着白粥、咸菜和煮鸡蛋。
□□匆匆喝完最后一口粥,抓起公文包:“阿爸,妈,我走了。今天长沙第一批货到,我要去仓库看看。”
“慢点吃。”林玉兰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建国,你爸说今天李师傅从长沙过来,你去接吗?”
□□看向父亲。
陈永福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你去忙你的,我去接。李师傅的住处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就在厂旁边的员工宿舍楼,二楼,朝南,家具都配齐了。”□□说,“阿爸,研发中心的场地我也看好了,旧厂房改造,预算在这。”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永福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预算做得挺详细,设备采购、装修费用、人员编制,一项一项列得清楚。
“行,就按这个办。”他把文件还给儿子,“建国,李师傅来了,你要多请教。他经验丰富,很多事比你懂。”
“我知道。”□□站起来,“阿爸,那我先走了。”
看着儿子匆匆出门的背影,陈永福端起粥碗,又放下。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三个多月,他强迫自己不管事,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永福,你怎么了?”林玉兰问。
“没事。”陈永福重新拿起报纸,眼睛却盯着院门方向,“就是觉得……建国太忙了。”
“能不忙吗?这么大个公司。”林玉兰收拾碗筷,“永福,你得学着真的放手。建国现在做事有章法,你别老惦记。”
“我知道。”陈永福叹口气,“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听汇报,习惯了处理各种问题,习惯了为这个厂操心。现在突然闲下来,总觉得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是冯总。
“陈老板,建国在吗?”
“他刚出门。冯总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冯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就是……陈老板,康师父那边又联系我了,说可以再谈谈,控股比例可以降到百分之五十五。您看……”
陈永福心里一动。百分之五十五,比之前的百分之六十让步了,但还是控股。他沉默了几秒:“冯总,这事建国处理,你跟他商量吧。”
“陈老板,您真不管了?”
“不管了。”陈永福说,“冯总,建国有建国的判断,我尊重他的决定。”
挂了电话,陈永福在院子里踱步。玉兰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一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还有谁家孩子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
这就是他熟悉的生活,平淡,真实。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从他把办公室钥匙交给建国那天起,家香就不再是他的了。是建国的,是年轻一代的。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着他最近开始侍弄的几盆兰花。叶子长得不错,但还没开花。养花人告诉他,兰花要静心养,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放手也要慢慢来。
他拿起水壶,开始浇花。
新加坡电视台的化妆间里,黄秀英对着镜子,紧张得手心出汗。化妆师是个年轻的马来西亚女孩,一边给她上粉底一边用英语说:“黄小姐,你皮肤很好,就是有点干。平时要多补水。”
“谢谢。”黄秀英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回答。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整齐,化了淡妆,穿着浅灰色的套装。这是林辉太太帮她挑的,说上电视要得体。
不像她了。她想起在四川老家时,天天穿着工服在灶台前忙活,脸上总是沾着面粉。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县城工厂当正式工。
现在,她要在新加坡上电视了。
“黄姐,准备好了吗?”王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瓶水,“还有十分钟。导演说,就按咱们排练的来,别紧张。”
“我不紧张。”黄秀英接过水,手却在抖。
王涛笑了:“黄姐,你手在抖。”
黄秀英也笑了:“是有点。”
“没事,很正常。”王涛在她旁边坐下,“黄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时,上台前去了六次厕所。但一站上去,反而镇定了。你就想,台下坐着的都是想听你讲干货的人,你是专家,你怕什么?”
这话让黄秀英心里踏实了些。是啊,她是专家。从熬汤的每一个细节,到真空冷冻干燥的每一个参数,她都清清楚楚。这是她的领域。
“王涛,谢谢你。”
“谢什么。”王涛看看表,“走吧,该过去了。”
演播室比想象中小,灯光很亮,热得让人出汗。主持人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握手:“黄小姐,欢迎。我是安琪。”
“你好。”黄秀英坐下,感觉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
工作人员给她别上麦克风,调试声音。导演在摄像机后面说:“黄小姐,放轻松,就像聊天一样。安琪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没关系。”
“好。”
录制开始。灯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黄秀英看着镜头,那黑漆漆的镜头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欢迎收看本期《美食探秘》。”安琪对着镜头微笑,“今天我们有幸请到来自中国四川的黄秀英小姐,她是家香食品的研发总监,也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阿嬷汤’的研发者。黄小姐,欢迎。”
“大家好。”黄秀英的声音有点紧。
“黄小姐,能跟我们说说,‘阿嬷汤’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问题排练过。黄秀英深吸一口气:“因为这款汤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熬的汤。在四川,很多家庭都有熬汤的习惯,用当归、枸杞、红枣这些药材,慢火熬上几个小时。那种味道,是家的味道。”
“听说你们用了很特别的工艺?”
“对,我们用了真空冷冻干燥技术。”提到技术,黄秀英自然了很多,“传统的汤料包是用热风干燥,高温会破坏营养成分和风味物质。我们用真空冷冻干燥,在零下四十度冷冻,然后在真空环境下升华水分,这样能最大程度保留原汤的味道和营养。”
“能保留多少?”
“营养成分保留百分之九十以上,风味物质保留百分之八十以上。”黄秀英说,“复水后,味道跟现熬的汤差不多。”
安琪让工作人员端上两碗汤,一碗是现熬的,一碗是用产品冲调的。她先尝了现熬的,再尝冲调的,脸上露出惊讶:“真的很接近。黄小姐,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技术的?”
“其实一开始没想到。”黄秀英实话实说,“我们最早在新加坡推的是传统汤料包,但销量不好。消费者反馈说,味道不如现熬的。我就想,怎么能让方便食品也有现熬的味道?查了很多资料,发现真空冷冻干燥技术可能行,就去学了。”
“学习过程难吗?”
“难。”黄秀英想起那些日夜,“我是中专学历,以前没接触过这么深的技术。但我想,既然要做,就要做好。我去广州学了三个月,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设备买回来,调试了两个月才成功。”
她说得很平淡,但安琪听得很认真:“黄小姐,作为一个女性,在技术研发这条路上,你觉得难吗?”
这个问题没排练过。黄秀英沉默了几秒:“难。但做什么不难呢?在老家种地难,在工厂打工难,出来闯荡也难。但难不是不做的理由。我觉得,只要你想做,总能找到办法。”
她说这话时,想起了很多——想起在深圳第一次见到陈永福,想起在研发室熬过的那些夜,想起在新加坡一个人面对陌生环境的惶恐。
但她走过来了。
“黄小姐说得真好。”安琪转向镜头,“观众朋友们,有时候我们觉得难,其实只是缺了一点开始的勇气。就像黄小姐,从四川到深圳到新加坡,一步步走出来,做出了这么好的产品。”
录制很顺利,四十分钟就结束了。导演喊“卡”的时候,黄秀英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黄小姐,讲得很好。”安琪跟她握手,“节目下周五晚上八点播,记得看。”
“谢谢。”
走出演播室,王涛等在门口,竖起大拇指:“黄姐,厉害!我在监控室看了,讲得特别自然,特别真诚。”
“真的?”黄秀英松了口气。
“真的!”王涛说,“导演都说,这种真实的创业故事最打动人。黄姐,你这下要在新加坡出名了。”
黄秀英笑了,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母亲要是能在电视上看到她,该多高兴。可惜四川老家收不到新加坡的节目。
手机响了,是□□。
“秀英姐,专访结束了?”
“刚结束。”
“怎么样?”
“还行。”黄秀英说,“建国,长沙的货发了吗?”
“发了,第一批今天到深圳。”□□说,“秀英姐,李师傅今天来深圳,研发中心要启动了。你那边能不能抽时间回来一趟,一起商量下后续的研发方向?”
“我安排一下。”黄秀英说,“新加坡这边真空干燥产品马上上市,马来西亚那边要开发本地化口味,台湾的调研报告也快出来了。建国,我觉得咱们需要有个系统的研发规划了。”
“对,所以想请你回来。”□□顿了顿,“秀英姐,还有件事——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这话让黄秀英心里一暖。林玉兰对她像对女儿一样,每次回深圳都要给她煲汤。
“好,我尽快安排。”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电视台门口。新加坡午后的阳光很烈,街上车来车往。她忽然想起刚来新加坡时,一个人都不认识,语言不通,连超市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团队,还能上电视。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黄姐,回公司吗?”王涛问。
“回。”黄秀英说,“下午还有马来西亚代理的视频会议。”
两人走向停车场。黄秀英抬头看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
路还长,但她不怕。
香港铜锣湾,百佳超市的粮油区,郑文达看着货架上的“阿嬷汤”,眉头微皱。上架一周了,销量平平,一天卖不出二十包。
促销员阿珍走过来:“郑先生,我观察了几天,顾客看到价格就放回去了。十八块八一包,他们说不如自己买材料煲。”
郑文达拿起一包。包装设计是他亲自盯的,古朴典雅,突出“阿嬷”和“家”的概念。但价格确实是个门槛——同样分量的汤料包,本地品牌只要十二三块。
“阿珍,你觉得如果做促销,买二送一,效果会好吗?”
“短期可能好,但长期不行。”阿珍很直白,“郑先生,我觉得问题不在价格,在认知。顾客不知道这个产品好在哪里,凭什么卖这么贵?”
这话点醒了郑文达。是啊,电视节目还没播,消费者不了解真空冷冻干燥工艺的价值。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包汤料,不知道背后的技术含量。
“阿珍,从明天起,你在旁边摆个小电磁炉,现场冲调给顾客试喝。”郑文达说,“再打印些宣传单,把工艺讲清楚。”
“好主意!”阿珍眼睛一亮,“郑先生,我还可以跟顾客讲,这个汤对女性好,补气血。很多师奶关心这个。”
“对,就这么办。”郑文达看看表,“我去其他超市转转,你这边先准备。”
走出百佳,热浪扑面而来。铜锣湾街头人潮涌动,商店橱窗里开始出现香港回归的纪念品——印着紫荆花的T恤、纪念章、钥匙扣。对面的大屏幕上在放新闻,主播在说回归庆典的筹备进展。
还有一百零三天。
郑文达走进一家惠康超市。家香的产品摆在靠边的位置,不算显眼。他数了数,货架上还有十五包,看来销量也不理想。
“先生,需要什么?”一个年轻店员走过来。
“我看看这个汤料。”郑文达说,“好像买的人不多?”
“是啊,贵嘛。”店员很直接,“不过有个阿婆买了,说味道好,像她小时候妈妈煲的汤。但这样的顾客不多。”
郑文达心里一动。像小时候妈妈煲的汤——这不就是他们想要传达的吗?不是方便食品,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打给□□。
“建国,香港这边销量一般。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做个‘寻找阿嬷的味道’的活动?征集顾客记忆里的汤的故事,选中的送产品。既做推广,又收集素材。”
电话那头,□□想了想:“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别太煽情。郑先生,真实最打动人。”
“明白。”郑文达说,“建国,还有件事。回归倒计时一百天了,很多品牌在打回归牌。咱们要不要也设计个回归纪念包装?不一定是政治性的,可以强调‘家的味道,四海同享’这个概念。”
“这个好。”□□说,“但要快。郑先生,你找设计师出稿,预算我批。”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超市门口,点了支烟。街上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主妇,有穿西装的白领,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香港就是这样,忙碌,拥挤,但充满活力。一百天后,这里会挂满国旗和区旗,会举行盛大的庆典。
而家香要做的,是在这片繁华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掐灭烟,走向下一家超市。
深圳福田,家香总厂的旧厂房里,□□带着安全帽,跟装修公司的人看场地。这栋厂房建于八十年代初,原来做仓储用,现在空置了。
“陈总,这里改造成研发中心,空间足够。”装修经理指着图纸,“一楼做实验室和中试车间,二楼做办公室和会议室,三楼做员工休息区和资料室。结构检测过了,没问题。”
“工期多久?”
“两个月。但设备安装调试还要时间,全部弄好得三个月。”
□□在心里算时间——现在六月,三个月后九月,正好赶上秋季新品研发。
“行,就按这个方案。”他说,“但要注意,实验室的通风和排水要重点做,尤其是发酵实验室,气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