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29日，星期二。清晨六点半，深圳研发中心样品室里的电话传真机发出“滴滴”的启动声。一张纸缓缓吐出来，是马来西亚陈先生发来的正式订单确认函。

黄秀英来得早，正好看到传真机完成工作。她拿起那张还带着机器温度的纸，仔细阅读。

“海南鸡饭调料，首批试销订单：200包，规格：200克/包。包装要求：新设计中西合璧版。交货期：1997年10月15日前。付款方式：□□（电汇）……”

后面跟着详细的运输要求和收货地址。黄秀英松了口气，把传真拿到办公室，在日历上圈出10月15日这个日期。只有半个月时间，要完成包装袋生产、产品灌装、质检、打包和出口报关。

她打开工作日志，开始列清单。刚写到第三条，敲门声响起。

“请进。”

李师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秀英，早啊。昨天你要的设备保养手册，我写好了。”

“李师傅，您这么早就写完了？”黄秀英连忙起身接过笔记本。

翻开一看，工整的钢笔字写满了二十多页。从设备日常清洁到月度检修，从易损件更换周期到常见故障排除，条理清晰，还配了手绘的示意图。

“我把孙师傅的经验也写进去了。”李师傅说，“秀英，设备是厂子的命脉，保养好比修理重要。这套制度先在深圳试行，效果好再推广到长沙。”

“太好了，李师傅。”黄秀英感动地说，“您费心了。对了，今天下午新包装的最终评审会，您一定要参加。”

“参加，参加。”李师傅在椅子上坐下，“秀英，我昨晚想了想，咱们的新包装设计得是好，但包装袋的材料选择还要慎重。马上入秋了，运输途中温差大，如果材料抗温差性能不好，容易破袋。”

黄秀英心里一紧：“您说得对。印刷厂送来的样品是在常温下测试的，我们得做高低温循环测试。”

“就是这个道理。”李师傅点头，“我建议今天评审会加一项：要求印刷厂提供材料检测报告。如果达不到标准，宁可加钱换材料。”

“好，我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也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还不错。

“建国，没睡好？”黄秀英问。

“昨晚算账算到一点。”□□把文件放在桌上，“秀英姐，李师傅，马来西亚的订单传真来了。我刚核算了成本，如果全部用新包装，这批试销订单基本没有利润。”

“预料之中。”黄秀英说，“试销订单量小，包装开版费、制袋费摊进去，成本就上来了。但建国，这是打开市场的敲门砖。”

“我知道。”□□坐下来，“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把这批订单当作市场投入？不赚钱，甚至微亏，但只要试销成功，后续订单来了，成本就能摊薄。”

李师傅赞许地点头：“建国，你这个思路对。做生意要看长远，不能只看眼前一笔账。”

“那就这么定了。”□□拍板，“秀英姐，今天评审会通过后，马上联系印刷厂生产包装袋。长沙那边我让刘小军准备原料，包装一到就灌装。”

“好。”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梧桐树上有几只鸟在叫，清脆悦耳。研发中心陆续有员工到来，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和问候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九点，香港铜锣湾店铺刚开门十分钟，一位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环顾店铺一圈，目光落在货架上。

郑文达迎上去：“先生早晨，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美丽华酒店的采购部经理，姓张。”男人递上名片，“林志伟先生介绍我来的。”

“张经理您好，我是郑文达。”郑文达接过名片，“林先生跟我提过您今天会来。请坐，我给您泡茶。”

“不用麻烦，我看看产品就好。”张经理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包肉骨茶，“这就是你们的新包装样品？”

“是的，新包装下周正式上市。”郑文达从柜台里拿出另外两款新包装样品，“这是海南鸡饭调料和咖喱鱼头汤料，都是我们即将推出的新产品。”

张经理仔细看了每款包装，特别留意背面的插画和文字说明。看完后，他问：“郑先生，你们的产品有没有通过香港食品安全检测？”

“有的，这是检测报告副本。”郑文达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取出文件，“所有产品都符合香港和内地食品安全标准。”

张经理翻阅报告，点点头：“包装设计不错，有特色。郑先生，我们酒店中餐厅最近在推东南亚风味主题，你们的肉骨茶和海南鸡饭调料可以试试。先要一百包肉骨茶，五十包海南鸡饭调料，作为客房套餐和餐厅菜单的补充。”

“好的，谢谢张经理信任。”郑文达心里高兴，但面色保持平静，“您需要什么时候送货？”

“下周三之前。”张经理说，“郑先生，我们先试销一个月。如果客人反馈好，我们可以签长期供货协议。”

“明白。张经理，我们还可以根据酒店的需求调整规格，比如做小包装的客房赠品……”

两人谈了二十分钟，张经理留下订单离开了。郑文达送他到门口，转身时看到阿珍一脸兴奋。

“郑先生，美丽华酒店啊！五星级！”阿珍压低声音，“咱们的产品要进五星级酒店了！”

“第一步而已，要看客人反馈。”郑文达说，“阿珍，把订单录入系统。另外，给深圳发传真，通知他们生产计划要调整。”

“好！”阿珍快步走到收银台后。

郑文达走到店铺门口，看着铜锣湾早晨的街道。行人匆匆，车流不息。街对面的电器行门口，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新闻：“十五大即将召开，深圳特区表示将继续深化改革……”

时代在变，市场在变。

家香要跟上，还要走在前头。

他回到柜台，拿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工作计划：1.回访电台节目后的咨询客户；2.准备食品展的展品清单；3.联系运输公司确认美丽华酒店的送货安排；4.给深圳发本周销售报表……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这是他在香港的第三个月。从最初的忐忑，到现在的从容，他渐渐找到了节奏。

手机响了，是妻子。

“文达，女儿昨晚发烧，吃了药现在退了。”

“严重吗？要不要我回来？”郑文达心头一紧。

“不用，你忙你的。就是告诉你一声。”妻子声音温和，“文达，香港那边顺利吗？”

“顺利，今天刚接了美丽华酒店的订单。”郑文达说，“阿玲，辛苦你了。等我这边稳定些，你和女儿搬过来，我们一家人在香港团聚。”

“不急，你先把事业做好。家里有我。”

简单的几句话，让郑文达心里踏实又愧疚。他想起结婚时对妻子的承诺：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他在香港打拼，妻子在深圳持家，两人分隔两地，都是为了未来。

“阿玲，谢谢你。”

“说什么呢。对了，妈说给你寄了秋衣，注意查收。”

“好。”

挂了电话，郑文达继续工作。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柜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店铺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料气味，那是家香独有的味道。

这个味道，正被越来越多的香港人认识和接受。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味道飘得更远。

长沙，上午十点。刘小军收到深圳发来的传真时，正在车间里调试设备。

“海南鸡饭调料正式订单：200包，10月15日前交货。新包装样品已寄出，预计明天到长沙。请做好生产准备。”

他把传真看了两遍，然后找到车间主任老赵：“赵师傅，海南鸡饭调料的正式订单来了。新包装明天到，我们后天开始批量生产。”

老赵接过传真：“200包，不多。刘主任，原料库存够吗？”

“够，按300包准备的。”刘小军说，“赵师傅，这次生产要全程记录数据，建立标准作业程序。黄总监特别交代，新产品要严格把控质量。”

“明白，我亲自盯。”老赵说，“刘主任，还有个事——设备保养手册的初稿写好了，您看看？”

刘小军接过老赵递来的几页纸。这是根据深圳李师傅的指导，结合长沙厂设备情况写的保养规程。虽然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详实。

“赵师傅，写得很好。”刘小军说，“下午开个会，把规程给所有操作工培训一下。以后设备保养要纳入绩效考核。”

“好嘞。”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刘小军收到了小芳的传呼：“装修进度顺利，墙面已刮第一遍腻子，陈师傅问橱柜颜色选哪个？”

他回电话过去，小芳在电话那头描述了三个颜色选项：乳白、浅灰、原木色。

“小芳，你喜欢哪个？”刘小军问。

“我觉得原木色温馨，但怕不好打理。乳白干净，但容易显脏……”小芳有些犹豫。

“那就选浅灰，耐脏，也不冷。”刘小军说，“小芳，这些小事你定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那……我就选浅灰了？”小芳确认。

“选吧。小芳，我这边接到正式订单了，马来西亚的，要忙一段时间。装修那边你多费心。”

“你忙你的，工作重要。”小芳说，“小军，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但可能晚点，要加班。”

“好，我给你留饭。”

挂了电话，刘小军看着食堂窗外的厂房。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几个年轻工人吃完饭在院子里打篮球，笑声传来。

这就是他的生活——在车间和工地之间奔波，在工作与生活之间平衡。

累，但充实。

吃完饭，他没有休息，直接回到办公室写生产计划。新包装到了要安排灌装线，质检流程要完善，成品要打包发运……

每一项都要考虑周全。

写到一半，电话响了，是□□。

“小军，新包装样品今天从深圳寄出了，明天应该能到。马来西亚的订单传真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总。我已经安排生产准备了。”

“好。小军，这次试销订单很重要，关系到后续能否打开东南亚市场。质量一定要把牢。”

“陈总放心，我亲自盯。”

“另外，设备保养制度开始推行了吗？”

“下午就培训。陈总，李师傅写的手册很实用，我们长沙厂会严格执行。”

“好。小军，还有个事——下个月香港食品展，你要不要来参加？见见世面，也看看香港市场。”

刘小军心里一动，但想了想还是说：“陈总，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但下个月长沙厂要准备可能的扩大生产，我想还是留下来。而且……我房子在装修，小芳一个人忙不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理解。那等下次机会。小军，你稳重，长沙厂交给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