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你坐。”母亲又进了厨房。
黄秀英跟进去帮忙。厨房里,母亲正在擀皮,动作熟练。
“妈,我包。”黄秀英洗了手,拿起饺子皮。
“秀英,小张人挺好。”母亲低声说,“看着老实,对你也好。”
“嗯。”黄秀英说,“妈,您放心。”
“放心。”母亲说,“秀英,你有人陪了,妈就放心了。”
饺子包好,煮好。端上桌,热气腾腾。猪肉白菜馅的,是黄秀英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小张,尝尝。”母亲给他夹饺子,“自己包的,比买的好吃。”
“谢谢阿姨。”张先生咬了一口,“好吃,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母亲高兴了。
吃完饭,黄秀英帮母亲收拾碗筷,张先生陪父亲在客厅喝茶。聊什么,黄秀英不知道,但听见父亲笑了几声。
“秀英,你爸挺喜欢小张。”母亲说。
“那就好。”
下午,两人告辞。父亲送到门口,说:“小张,以后常来。”
“好的,叔叔。”
下楼时,黄秀英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张先生说,“说你工作认真,说你是他的骄傲。”
黄秀英愣了一下,没说话。
车开出厂区,驶向福田的街道。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十月的深圳,秋高气爽。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绿着,但叶子也稀疏了些。
黄秀英在实验室里,看着小张做最后一批美国订单的检测。左宗棠鸡、芝麻牛肉、蒙古牛肉,三种产品,各项指标都合格。
“黄总监,这批货可以发了。”小张说。
“好,通知仓库。”黄秀英说,“小张,辛苦了。”
“不辛苦。”小张说,“黄总监,听说您周末要去广州?”
“嗯,去他爸妈那儿。”黄秀英说,“周末回来。”
“您慢走。”
下班时,张先生来接她。车上,她说起厂里的事,说起美国的订单,说起小张的进步。他听着,偶尔问几句。
“秀英,你想过退休以后干什么吗?”他突然问。
“退休?”黄秀英愣了一下,“没想过。还早呢。”
“也是。”他说,“但可以想想。”
“你想过吗?”
“想过。”他说,“退休以后,带你去钓鱼,去旅游,到处走走。”
黄秀英笑了:“我不会钓鱼。”
“我教你。”
“我晕车。”
“那就坐火车。”
“我不爱动。”
“那就待在家里,看书,喝茶。”
黄秀英看着他:“你想得还挺远。”
“不远。”他说,“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车窗外,深圳的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盏,连成温暖的海洋。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但心里,暖的。
十一月的长沙,天气凉透了。岳麓山的枫叶红得发紫,山下的城市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下班。安安四岁了,上了幼儿园,每天回家都要给他表演新学的儿歌。
手机响了,是小芳。
“小军,安安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真的?为什么?”
“老师说他帮小朋友捡东西,有爱心。”小芳说,“小军,咱们安安是个好孩子。”
“像你。”刘小军说。
“像你。”小芳笑了,“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刘小军转身回到车间。检查了一遍设备,交代老赵几句,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到家时,安安正在客厅里玩积木,看见他,跑过来:“爸爸,我得小红花了!”
“爸爸知道了,安安真棒。”刘小军抱起他,“小红花呢?”
“贴在墙上。”安安指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大红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刘安”。
“这是你画的?”
“嗯!”安安骄傲地说,“老师让我画的。”
刘小军看着那张画,心里又软又暖。
吃饭时,安安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说老师教了什么歌,说小朋友谁谁谁不听话,说中午吃了什么菜。小芳在旁边笑着听,偶尔纠正几句。
“小军,妈打电话来,说想安安了。”小芳说。
“周末带他回去。”刘小军说,“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十二月的深圳,冬天终于来了。梧桐树光秃秃的,那棵老榕树也落了不少叶子,但主干依然苍劲。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桌上的传真机响了。这次是印尼林先生发来的,说雅加达那家连锁超市又增加了十家分店,要求增加供货量。末尾手写了一句:“黄总监,新的一年快到了,祝家香越来越好。”
她拿起传真,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陈念跑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wuwu”他把东西举得高高的。
是一张画,画着两个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姑姑和姑父”。
“陈念画的?”黄秀英蹲下。
“wu”陈念点头,
“真好看。”黄秀英接过画,“谢谢陈念。”
周静走进来,抱着手笑:“他画了一下午,非要送给你。”
“静静,陈念画画有天赋。”黄秀英说。
“像他爸。”周静说,“建国小时候也爱画画。”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满院子,那棵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黄秀英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画。画上两个人,手拉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想起这一年。订婚,结婚,工作,生活。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没变。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有人陪了。
比如,心里踏实了。
比如,知道不管多晚,家里有灯等着。
手机响了,是张先生。
“秀英,下班了吗?我来接你。”
“快了,十分钟。”
“好,我在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黄秀英收起画,收拾好东西,走出实验室。
那棵老榕树在暮色中静静站着,气须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走到厂门口,看见他的车停在那里。他站在车旁,朝她招手。
“走吧,回家。”他说。
“好。”
车子驶向福田的街道。夜色渐深,灯火渐亮。
2002年,就要过去了。
新的一年,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