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佳节秋意浓,中都城中满芙蓉。
芙蓉锦簇,如出朝露,团团亭亭,娇客妍丽。大街小巷都装饰上了大朵大朵的芙蓉,小桥流水也飘满了残花。芙蓉堆水,却不显轻浮,别有一番美人日暮风流。
芙蓉又名合欢。
中都地界本就盛产鲜花。自十八年前少司命宫挽绫衔芙蓉玉降世后,煌帝带头兴起了种植芙蓉的热潮。如今十余年过去,满城芙蓉已随秋盛放。大街小巷都点缀着素白绯红,花商们推着一车一车精植的芙蓉花在街头兜售。城中最大的那棵合欢树则作为年轻男女“鹊桥相会”之地,系满了红色的飘带和装着愿望的锦袋。
三人赏景嚼花,随着人流来到树前。伽罗嘲笑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转头其余两个好友都买了锦带,正在排队等候誊写愿望。
“你们怎么都买了?”伽罗有点动摇。
宫挽绫握着锦囊,神色认真:“这是我们大煌的习俗,每年芙蓉花开的时候都要许愿,一定会实现。”
“这棵树和其他的不一样,香火多了有灵气。”姬羽辉夜也道:“并且听说求姻缘特别准。”
伽罗:“难道只有姻缘准吗?其他的就不准了?”
宫挽绫道:“我求过长寿,到目前还没死,准。”
姬羽辉夜也道:“我求过发财,到目前没穷过,准。”
伽罗:“你们能求点自己没有的或者短时间内能看得出来灵不灵验的吗?”
宫挽绫思索片刻:“我还求过姻缘。”
伽罗挑了挑眉。
宫挽绫语气有点瘫:“当日就遇到两位姑娘和一位男子,一场因缘际会,氛围甚美。”
“然后呢?”
“然后他们仨成了。”
“......”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但伽罗还是掏钱买了锦袋,满脸嫌弃地站在了宫挽绫后面。不多时轮到她们,排在第一位的姬羽辉夜却说还没有想好,又绕到了伽罗后面。
宫挽绫问她:“怎么了?”
“我突然肚子痛……”姬羽辉夜含糊其辞。
后面的人催促起来,宫挽绫只好提起笔。
偏偏伽罗凑了过来:“你想求什么?”
宫挽绫笔下一滞,原本要写的字就歪了。
她侧过头去,对视伽罗好奇的眼睛:“公主……这个愿望,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伽罗退了回去:“哦哦,那你写。”
宫挽绫重新聚气凝神,原本要写的那句话却怎样都续不下去了。
伽罗也闷着头捣鼓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把愿望装到了锦囊里,迅速封好,开始挑选悬挂的地方。
很快轮到姬羽辉夜,她潇洒提笔,第一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要求什么啊?发财还是长寿?”伽罗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站在旁边。
姬羽辉夜瞪了她一眼:“都不是!”
“哦——”伽罗拉长了调子。
“那就是情缘。”宫挽绫道。
姬羽辉夜耳尖一红,没说话。
“写啊。”伽罗抬了抬下巴:“我们不看。”
说着她们两个都将头扭了过去。姬羽辉夜感觉整张脸都烧红了,焦得一头热汗,却半点没有办法。过浓的墨汁从饱满的笔尖滴下一滴,落在纸面上。
天边繁霞铺卷,腻云腴红。姬羽辉夜瞪着那张纸,始终无法落下一个字。
求什么?求她和缙云樱终成眷属?求自己嫁到缙云去?这可能吗?
她提笔站了好半晌,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方匆匆写下缙云樱三个字,而后将纸团一揉,塞入锦袋之中。
“你求了什么?”伽罗回过头询问。
姬羽辉夜握着锦袋,心绪缥缈地将它系到树上:“……你少问。”
*
赏过花后,姬羽辉夜邀请伽罗去府上做客。
姬羽辉夜擂了半天门,总算有人来开门,门槛上兔子似的跳出来一个姑娘,兜头抱住了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被扑了个措手不及,有点尴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别闹,懂事点......”
共子妃抬起头,好奇地朝后面看。宫挽绫和伽罗一齐冲她笑了笑,她也冲她们笑,却没放手。自从住进这里以后姬羽辉夜每天早出晚归的,这还是头一次她在白天就回来了......
“我们给你带了好吃的。”宫挽绫冲她招了招手。“喏,是糕点......”
“我的是蜜饯。”伽罗也道,把礼物往她手里搁。共子妃高兴极了,冲她们一人笑了一下,转头望着姬羽辉夜,眼神期期艾艾的。
“我......我没......”姬羽辉夜顶不住她这种眼神,硬着头皮说。
院子里传来一声马嘶,车夫小心地问道:“各位贵人,衣裳放哪里?”
宫挽绫冲她使了个眼色。姬羽辉夜醍醐灌顶,赶紧道:“我没买吃的,但买了衣裳......一车呢。”
共子妃对衣裳虽然不大感兴趣,但听到“一车”习惯性觉得好,很高兴地跑去拆礼物了。
琇莹把门关上,姬羽辉夜这才注意到她,顺口问道:“我娘呢?我朋友来了。”
“王妃在里面和燎王殿下聊天。”琇莹道。
“什么?姑母下朝了?”姬羽辉夜心思还停留在锦袋那里,道:“我去看看。”
*
半个时辰前,姬云烈走出金銮殿,让车夫载她去煜王府。
她和白二是几十年的熟人,自然没必要搞那套虚礼。不过如今天子脚下,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由不得在云梦时随心所欲。因此姬云烈提前下了拜帖,又带了礼品登门拜访。
白落乌也特别给面子,早早收拾妥当在府中等待。这厢燎王刚踏入府中,白落乌便迎了上去:“来了?”
“呦,好久不见,胳膊腿儿都健在啊!”姬云烈狞笑着大踏步走过去,狠狠抱住了她。白落乌被她勒得咳嗽起来,一叠声道:“慢着慢着……上岁数了,赶不上你这每天练武的人……”
“又骗人。还没到四十,喊什么老?”姬云烈不悦,又使劲拍了拍她,白落乌没防备,差点被她拍到地里去。
“你可真会说话。”白落乌翻了个白眼,想说些场面话:“一别经年……”
“别跟我扯犊子,今年过年刚见过。”
“二话不说。”白落乌反手箍紧她,踮脚在燎王脸上亲了一口:“这么多年了,又天涯地角的,咱俩还能搞在一起,真是一类货色。”
二人四目相对,意通神会,哈哈大笑起来。她们勾肩搭背地往里走,背影活脱脱似两个混世魔王,堪称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臭味相投。
“一切还好吗?”姬云烈在白落乌的床榻上规规矩矩地坐定了。
“如你所见,好得不能再好了。”
白落乌给自己泡了杯茶。姬云烈不爱喝这玩意,摆了摆手。
“谁说给你了。”白落乌眼皮往上翻了一下。
“又骗人。”姬云烈轻声说:“明明就是给我倒的。”
“你不爱喝茶,只喝烈酒。”白落乌道:“我怎么会忘。”
姬云烈翘起嘴角。“芈娴已经察觉燕云山有异了,我脱不了干系。如今燕云山已经暴露,我们和芈娴之间也就差撕破脸皮了。”
“那不是还没撕破脸皮吗。只要还没挑明,我们就有时间。”白落乌眼皮又往下耷了一下,一般她谎话被戳穿时就是这个表情:“中都无事。你那好哥哥忌惮着我手里的遗诏,不敢动手的。”
“话虽如此,但你被困在中都也不是个事。”姬云烈略有虑色:“我反反复复想了好久,仍然不知如何两全。”
白落乌不以为意:“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倒不必担心这个。”
姬云烈严肃道:“不……是时候做些准备了。我已经控制了云梦军队,随时可以收回兵权。你不是说也已经找到那个‘保险’了吗?山寨里跑掉的那个人只怕离中都越来越近了,她入京之日,便是我们和中都撕破脸之时……”
“放心好啦。”白落乌翘起一条腿,把脚搭在了姬云烈的膝盖上:“给我捏捏腿。你少想这想那的,我都安排好了,没有失败,必定成功……”
“这世上哪有必定成功的计划?”姬云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不肯说也就算了,总归我是相信你的,没必要连我也骗。只是一定要小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和辉夜都在中都城里困着呢……”
“天下如棋局,尽在股掌中。”白落乌自信悠然地笑着,冲她抛了个媚眼:“我可是中都最好的谋士。她芈娴一辈子吃了多少米,当年不还是被我一个小姑娘掣肘?”
“罢了,你说成就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