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杨家公子气坏了吧?听说虽然高思谦捷足先登,但杨三郎盯驸马的位置也盯得紧呐!”
“我看他兴许是真得意公主,巴不得占有她呢。”
陆绮暃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苦苦坚守的理智烟消云散,在她的背后,曼陀罗纹身汹涌而热烈地燃烧,仿佛在欢迎那个真正的主人重新归来。
大白嗓打了个酒嗝,双眼迷离地在盘子里夹花生米。他一连夹了半天,小巧的花生米在筷尖上打转,眼看就要溜出盘子,一双青筋密布的手伸了过来,筷子准而稳地夹住了那颗花生米。
大白嗓酒醒了,抬头瞪着那个少女。她面色平静,独眼里却蕴藏着狂烈的风暴,一双手青筋暴起,筷子却出奇地稳定。
“你们能继续讲讲吗?”
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如水,但鬼面獠牙似乎听出了一丝颤抖。
是害怕吗?他心中悚然,望向陆绮暃。她的手极稳定,但一抹潮红从衣领里爬了出来,渐渐向脸颊上蔓延,极度兴奋却又极力克制!
“嗐,大家说嘛,你坐下。帝王家哪有什么喜欢?”绿袍子大概是真喝迷糊了,大咧咧地一摆手,明明他刚刚还颇为肯定姬云薇和高思谦的爱情。
“那杨三郎将门虎子,性格颇为强硬,怎么甘心输给高思谦那种文质彬彬的小白脸?”
“照你这么说,杨三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了?”陆绮暃没有坐下,在他头顶附近说道。
“噫……谁说的准呢?”绿袍子有点大舌头了:“我、我、依我看啊,杨三郎肯定还要去找事的,不过他喜欢拉帮结派,肯定要带上他那帮狐朋狗友。听说有一次他们当街堵了公主的车架,虽然没有动手,但也不放人走,众目睽睽之下,杨三郎就那么登上了公主的马车……虽然最后满脸不甘地出来了,但谁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干了什——”
“别说了!”鬼面獠牙突然一声低喝,捂住了绿袍子的嘴。
绿袍子呜呜啊啊了半天,十分不满地挣脱了:“你干什么啊?我们认识吗!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陆绮暃已经转过了脸,在那只独眼当中,一抹妖异的红光缓缓轮转着,如同一只即将跃出捕食的凶兽!
“你、你、你——”
“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陆绮暃梦游般地低语,可声音绷得像一张颤抖的弓。这下连醉醺醺的绿袍子都意识到不对劲了,本能地向后缩。
“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陆绮暃重复道,赤红的眸子锁紧了他:“你还和其他人一起这样败坏过公主的声誉,是不是?”
“我我我我没有!我只是说着玩玩的!”绿袍子惊恐地后退,带翻了凳子,撞到了后面的水缸:“不……我什么都没有说!”
“是吗?”陆绮暃慢慢朝他走了过来,她举起了手里的筷子,那不过数寸长的纤细木棍在她手里如同逼人的长剑,凶光四射:“你很喜欢嚼舌根嘛。”
“不是你要听的吗!”绿袍子吓得快哭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吗?”陆绮暃重复道:“你这样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别人就会笃信成真,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大白嗓拉着同伴,蹑手蹑脚地朝后门爬去。独眼红光暴涨,一支筷子钉透了他的大腿,飙着血箭钉入地板!
大白嗓惨嚎起来,将同样想要跑路的老板也震得寸步难行。
陆绮暃的声音十分镇定。事实上,她完全没有前几次印记燃烧时无法自控的暴怒,这一次她平静得像一面静湖。可那瞳子当中,却仿佛整个换了一个人一样。
她平静,然而变得陌生。血液不再像要轰出体外一样疯狂冲击每一个关窍,这次被那股幽暗强大的力量控制的,是她的神志。
“对不起,你们今天都得死了,因为你们都长了耳朵。”她十分平和地说道,忽然用力刺下,筷子贯穿了绿袍子的咽喉。
*
“杨三郎死了。”高思谦表情怪异地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姬云薇没说话,表情略带迷茫,随即将目光挪到高思谦脸上。
“你……”高思谦不敢相信地说了一句。
“我不是怀疑你。”姬云薇惊奇地说道:“我在想大家肯定第一个怀疑你。虽然你名声很好,但指向性太明显了。”
“我知道。”高思谦无奈道:“凶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我推出来挡枪。”
“案发现场有少什么东西吗?”姬云薇问道。
高思谦叹了口气:“当然没有,正因如此,才好往我身上推啊,毕竟我要寻仇的话,没必要劫财。”
姬云薇思索片刻,道:“我要去看看。”
高思谦素知她秉性,也没多劝,又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和你一起。”
“这个节骨眼上,你容易被杨老将军轰出来。”姬云薇道。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啊,他们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高思谦坚持。
马车到了杨府,果然被人拦下来了。
姬云薇下了车,拦车的是杨家家仆,一身缟素,面无表情道:“老爷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姬云薇正要说话,旁边又驶来一辆马车,上面有苏家的徽记。那家仆将腰一弯,恭恭敬敬地请人进去了。
姬云薇哭笑不得:“烦请通报,姬云薇前来为三郎吊丧。”
“老爷说了,今天不见客,殿下请回吧。”家仆面无表情道。
姬云薇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不过烦请你告诉杨老将军,本宫和驸马在此静候。”
这次家仆进去了,很快府门大开,柱国将军杨继广快步走出,怒容满面:“殿下又来做什么?竟然还带上了这杀人凶手,还声称前来吊丧,假惺惺的不知害臊!”
姬云薇行了一礼。
她贵为公主,又代皇帝监国,杨继广身为人臣,不得不还了一礼,只是动作颇显敷衍。
高思谦上前一步:“请容在下申辩:杨公子遇害时,在下与公主在一处,整夜未曾离开,府中下人皆可作证。”
他缓了一口气,又道:“在下与杨公子确实有些龃龉,但在下向来敬佩杨公子少年英雄,公主也是如此。在下愿以声名性命做保,此事绝非在下所为。”
杨继广冷哼一声:“你做保又有什么用?”不过说到底他也没证据,公然将当朝长公主就这么拦在门外太过难看,遂指了指高思谦:“殿下想要吊丧,老夫做臣子的也拦不住。但高公子与我儿素有嫌隙,嫌疑最大,今日无论如何老夫也不会让你进门。”
高思谦还想说什么,姬云薇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于是他只好等在外面,大约半个时辰后姬云薇就出来了,杨继广臭着脸在后面相送。
姬云薇登上马车,对琇莹道:“回府。”
“这就回去了?”高思谦略显惊讶,还以为她会改道去官府。
“该问的已经问了,该看到的也看到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姬云薇道:“凶手很奇怪……作案动机奇怪,作案手法奇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三郎是昨日夜间死的。死在了自己的床上。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脖子上的一道鲜血干涸的伤口,床榻被泡得发黑。
花园和窗台都没有留下痕迹,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丫鬟们没有听到声音,守门的小厮声称各个门户并没有人进出,家仆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尸体。
“照你所说,杨三郎的屋子正对着后院,门是闩好的,那就只能从窗户进去了。”
“是啊。”姬云薇无奈道:“可惜花坛里没有留下一个脚印,刺客显然不想沾到泥土。”
“花坛有多宽?”
“和咱家的一样,反正跳是很难跳过去的,因为窗子是合上的,几乎没有落脚点。而且杨三郎自幼习武,有一点声音都会将他惊醒。”
“刺客显然谨慎到了极致。”高思谦叹道。
“其实他也未必是跳过去的,因为杨三郎的窗台向外延出了一点点,倘若搭上一块便于拿取的木板……”姬云薇笑道。
“那刺客就不能太沉。”高思谦转而一想:“也许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