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好看见了旁边看起来已经气若游丝的姬危,立即道:“她早就和大煌勾结了,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不然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去大煌当做质子?”
几乎所有中立派的族长都怀疑惊惧地望向塞娅。铁阀坐不住了,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公羊莘你别在这胡扯!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当初大煌使节来的时候你主子万俟龍私底下跟那群中原人挤眉弄眼的,你敢说他们没答应你们,王上要是不答应,他们就和你们做交易!”
“放箭!”一个高亢的声音指挥道。所有族长都不禁望向殿门,面露忌惮。公羊莘得意地叫道:“你们就看一会儿这些人打进来要杀谁吧,他们一准不会攻击塞娅那娘们……”
凄厉的箭雨打断了他的话,虎牙将士们不得不蹲下身,伏在阻门用的木板下。羽箭射入殿内,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和柱子上。各部族长纷纷躲在武士背后躲避,看向塞娅的眼神都很不好。乞部族长更是怒道:“塞娅!我们乞部没得罪过你吧!你是要把我们都杀死在这吗!”
说话间箭雨已过,外面的士兵趁着殿内大乱撞开了殿门,一个满脸血污的武士冲了进来,四下望了望,举刀直指塞娅:“塞娅!受死吧!”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塞娅冷冷地望着他:“你是谁手下的兵?”
“我是长生天的士兵!”武士大声喊道。他头上插着羽毛,身上涂满油彩,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长生天叫我们来讨伐你!”
这回所有人都盯着万俟龍。万俟龍脸色铁青,眼睛瞪着长子万俟帕吾,万俟帕吾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拨人的确是他们安排的,进来之后应该装模作样地攻击他们,引起其他部族的同情,这样他们的反抗便显得理所当然。可他们为什么将矛头指向了塞娅?
谁泄了密?
万俟龍阴沉的眼睛从五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看到了仍然躲在寒蝉身后的姬危。
“你!”他克制不住地喊了一声,目眦欲裂。
按照原本的信号,此时万俟龍应该摔杯为号,殿外早已准备好的一百熊皮武士就该冲进来了。可这群乱糟糟的杂牌军堵住了殿门,他就算把殿内所有的杯子都摔了恐怕他们也听不见。
万俟龍脸色阴晴不定,塞娅却已有条不紊地发布了一连串命令。首先她派遣两个虎牙队长突围出去,立刻征召殿外巡防的虎牙卫队进殿护卫,其次殿内有三十名虎牙卫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迅速包围了万俟部、公羊部、胡部和木部,弯刀出鞘。最后其余虎牙卫齐齐抽出式样新奇的连珠弩箭,架于左臂,单膝跪地,呈三角阵型面朝殿外备敌。
和那些自称“长生天的手下”厮杀的虎牙卫中间已经出现了穿戴熊皮的身影。
塞娅心神一凛,知道熊皮武士就要冲进来了。
“万俟龍,还有什么后手也不妨一起使出来。”塞娅道。
“阿爹!”万俟帕吾面色焦灼。
万俟龍哼了一声,按照原计划将酒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在塞娅派出的两名传令兵当中,只有一个人是去调动巡防队的。另一个虎牙卫则放出一捧烟花,一头猛虎猛地跃上天空,在黄金宫上空炸开。
伽罗满十五岁后,凭战功亲领了三万虎牙精锐。虎牙乃是黄金王身边的近卫番号,负责城防、护卫、以及刺杀等工作,是从黄金骑当中层层遴选出来的精锐。伽罗东行后,虎牙便交由副将戈布统领,看到虎牙信号,他应该立刻率领城中闲置的一万精锐前来支援。
然而直到战斗结束,他也没有出现。
戈布倒在屋内,嘴角挂着一缕黑色的鲜血。
一个男子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最终翻出了一块小小的虎形印章。
“大印拿到了。”他和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说道。
这两个人都是戈布的副将,一个叫安勒,一个叫突跃支,现如今他们已经换了一个主子,并在新主子的指示下毒死戈布,拿到了大印。
“走。”突跃支看了死不瞑目的戈布一眼,掂着大印离开了屋子。
有了金印和伪造好的塞娅手谕,安勒和突跃支很容易地调动了这一万随时待命的机动部队,宣称城外有一支反叛军,虎牙需要准备伏击剿灭。
虎牙骑习惯了服从命令,但被带入一条狭长的裂谷后也不免产生了疑心。将这些虎牙骑兵引入裂谷后,安勒和突骑支便带着几个亲兵到高处勘测地形。虎牙卫们迟迟得不到隐蔽埋伏的命令,不免略有焦躁。再看时,哪还有副将的影子?
几个千夫长聚头商议了片刻,均感觉事情不对,便想离开裂谷。不料头顶一瞬冒出来两千士兵,齐齐开弓朝下便射。虎牙卫大骇,连忙寻找掩体遮挡。还没等他们靠近山壁,箭雨却渐渐小了许多,一个虎牙卫刚冲到一块巨石面前,头顶却忽然砸下来一个人,在巨石上摔得粉碎!
“长官!”那虎牙卫在石头下隐蔽好,大声喊道:“有个人掉下来了!”
“准是哪个傻子踩滑了!”他的上级咒骂道。
可紧接着,天上开始不断地“下人”,一个又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掉了下来,纷纷跌了个粉身碎骨。一个小兵冒险拖回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剥掉衣服定睛一看:“这人不是我们牧族人!他长这么白,身上又没有毛,看起来倒像是中原人!”
“中原人?大煌?”千夫长们面面相觑。
程破电心里苦。
原本目标部队进入裂谷后他笑开了花,他最喜欢打长途奔袭的闪击战,或者是现在这种埋伏突袭战。因为敌人没有防备,一瞬间受到极大惊吓,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可没想到他的手下才射了一轮,他就发现自己其实是螳螂,还有黄雀在后面等着他!
作为大煌来的队伍,程破电并不能直接出现在黄金城内,那样会坐实万俟部和大煌暗中勾结的事,万俟龍为了篡权夺位找好的一系列帮助——比如长生天的旨意,塞娅本身的缺陷,以及大煌的外交支持就会化为泡影。因此程破电被安排来解除黄金城内的精锐力量,至少可以将这支能够第一时间支援黄金宫的虎牙卫困在城外。
但现在将自己层层包围的黄金骑是怎么回事!
“你主子是怎么和我说的?”程破电将留在他军中的那个万俟部向导单手提了起来,恶狠狠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帮人等着我!还是他打算独吞战果,将我们大煌排除在外!”
如云旗帜当中捧出了一面鲜红的大纛,上面绣着一头金色的怒龙!
“龙......龙苏......”程破电喃喃道。掩映的军旗后,龙苏的脸露了出来!
“他不是在黄金宫内宴饮吗!”程破电脸色惨白。
龙苏张弓搭箭,瞄准了他。
*
黄金宫外,上百熊皮武士已经艰难地穿过乱糟糟的人群,挤进了大殿。同一时刻,万俟龍手中的酒杯也缓缓砸落在地。
侯在众人座旁的奴隶们忽然眼神一变,二十几个奴隶随手抓过主人盘子旁边解剖羊肉的银刀子,团团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抓塞娅。塞娅随手砍杀了几个,但奴隶们人头攒动,挤得她几乎寸步难行。塞娅视线刚被遮挡,乐师阿娜尔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奴隶们身后,举剑从一个奴隶的背后刺了进来。
长剑刺穿了那个奴隶的胸膛,也刺入不可置信的塞娅胸口。剑刃透体而出的一瞬间她已经来不及张开护体气盾,她想要闪避,奈何七八双手齐齐抓住了她的四肢,她只好向下一蹲,勉强避开了心脏。
奴隶们被她砍杀殆尽,阿娜尔漠然的脸出现在面前。塞娅一愕,忍不住道:“你也背叛了我?他许诺你什么?名还是钱?”
阿娜尔并不答话,弃了长剑,举拳直直冲来。
熊皮武士们缠住了虎牙,这些熊皮武士都极为壮硕,普遍比虎牙高半个头。虎牙在力量和人数上都不占优势,殿内的人数不断减少。幸好殿外巡逻的数百虎牙也冲了进来,当即又缠作一团。不知是谁撞翻了烛火,帷幔霎时间烧了起来。各部族长们纷纷闪避,塞娅吼道:“带族长们出去!”
应声响亮,当即有几十个虎牙扶起中立派族长们,裹挟着这群人转入殿后。正门被堵住了,但后殿有窗户,也早有卫士肃清守在外面。
“咱们、咱们......”木家族长也想跑,转过头对儿子低语。万俟龍眼睛一横,万俟帕吾便按住了木家族长的肩膀:“叔伯,你想叛变吗?”
“怎么、怎么会呢......”木家族长干笑起来,指了指疯狂燃烧的帷幔:“你叔伯是看那里烧得厉害,想换个地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只是一些布烧着了。”木家长子强作镇定:“阿爹别怕,这地上铺的都是石板,烧不过来的。”
他话音刚落,燃烧殆尽的帷幔便掉到了地上。地缝里腾起明亮的火焰,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这地缝……地缝里面是油!”木家长子愕然地望向万俟龍,而后者神色毫无波动。他这一转头,顿时发觉万俟龍和万俟帕吾已经站了起来,对还呆怔在一旁的公羊、胡、木三个族长喊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