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全城戒严。
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了血洗煜王府的那一幕,直到天明还在议论纷纷。
可直到次日太阳升起,他们才发现昨夜的动荡远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西域动乱……黄金王已死?”
“万俟部造反……太子殿下不是还在西域为质吗?”
“布告上面写了,殿下没事,只是在混乱中被乱兵挟持,受了惊吓,现在已经由侍卫们护送着返程了。”
“太一保佑太子殿下。”众人一致心有余悸道。
“西域人果然不可信。”有人义愤填膺道:“我早就说过,怎么能让我们的太子殿下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当质子?这不就出事了?”
“他们有质子,我们也有啊。”有人接话道:“真有什么事,我们手上也有筹码。”
这时士兵们带着新的布告走了过来,官兵吆喝着驱散人群,将布告贴上。等官兵一走,人群又一拥而上,争抢着要去看新的布告。
“西域公主将于明日清早处死刑?”
*
宫挽绫一直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和辉夜仍在西域。穷奇就在城外肆虐,伽罗站在城头,她比牧族最强壮的勇士还要高大,三头六臂,六条手臂一齐擎着一柄似乎比日轮还要庞大的弓。
旁边的黄金士兵恭恭敬敬地举着一柄金色的长枪。伽罗腾出两只手接过,将那长枪搭在弓弦上,瞄准了穷奇的眼睛。
在她宏伟轩昂的身影下,宫挽绫和姬羽辉夜仿佛两只可怜的小狗一样瑟瑟发抖。宫挽绫转头,姬羽辉夜正哇呀哇呀地赞叹着,满是对西域公主的崇敬。宫挽绫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了,就拍了她一下:“你怎么在这站着?你应该下去杀敌。”
“什么?杀敌?我吗?你疯了吧!”姬羽辉夜大惊小怪地喊道:“除了西域公主,还有谁能与穷奇一战?你我这种凡人,还是好好在她身后呆着吧。”
宫挽绫疑惑地皱眉,看看盖世无双的伽罗,再看看平凡如斯的姬羽辉夜,最后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了。
西域公主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喊,金色长枪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如电如金投向穷奇。然后庞大得像山一样的穷奇竟然一头栽倒,尸身化作一场血雨,洋洋洒洒地飘了下来。
伽罗丢开巨弓,毫不在意地朝她们走了过来,然后在众人的大声艳羡中......一打横抱起了宫挽绫。
大步就朝黄金宫中走。
“你干什么?”宫挽绫吓得脸色煞白。
伽罗用四只手抱着她,空出来的两只举着一片巨大的芭蕉叶,遮挡着漫天血雨。她的三颗头有一颗扭过去,得意洋洋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还有一颗面朝着虎牙副将戈布,好像在交代他去收拾穷奇的尸体,中间的那颗则微微低着,直直望着宫挽绫。闻言,那颗美丽的脑袋歪了歪。
“你不喜欢?”一开口仍是伽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质感,又骄傲非凡:“你来西域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什么事?”宫挽绫开始感到非常不对劲了。
“提亲啊。”
伽罗歪了歪头,三颗头一齐扭回来看她,盯得宫挽绫毛骨悚然。
“什么提亲?没有的事!”宫挽绫大声喊道:“我代表大煌,是来和西域缔结友好盟约,互换质子......”
所有人都像没听见似的。那个平凡得可怕的姬羽辉夜喜气洋洋地拉着一个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娶亲啦娶亲啦,伽罗公主同意啦!”
“公主早就同意了,这不是等着猎取穷奇作为聘礼嘛。”那大娘也一脸的喜闻乐见:“就是看你们的祭祀官文文弱弱的,不知道能否配得上我们高大魁梧的公主啊。”
宫挽绫费力地从伽罗的手臂中扭过头,神情迷惑地望着她们。她意识到了什么,恐慌涌上心头,忍不住叫道:“辉夜!辉夜!救我!”
姬羽辉夜转过头,五官仍然是她所熟悉的,可宫挽绫一阵毛骨悚然,她觉得那具躯壳下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
姬羽辉夜的声音意味深长:“你不是也喜欢公主吗?你不辞辛苦跋涉万里,期待的不就是她吗?”
宫挽绫脑中霎时间被雷电劈得一片雪白。
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她问道:“你是谁?”
“我?”
“姬羽辉夜”笑着指了指自己:“你不必关心这个问题,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只要顶着这具躯壳,就不会害你。”
伽罗抱着她的手臂仍然无比稳健,没有丝毫动摇。她简直强壮得像是开天辟地的盘古,竟然一步跨过皇宫,直接来到了寝殿。
伽罗的六只手十分忙碌,其中一只拉开重重帷幔,一只将床榻上的被褥一巴掌扫开,两只揽着她放在床上,空余的两只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溅上血了。”伽罗低声道,为她拭去脸颊上的鲜血。宫挽绫没来由地想哭,她觉得伽罗总算变得熟悉一点了。但紧接着伽罗就将一条腿挤在她两腿之间,俯身下来,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嘴唇。
“唔——”宫挽绫瞪大眼,拼命推着她,好不容易推开了,下唇都被咬出了血:“你——你放开我!”
“放开?你不想要吗?”伽罗音量恢复到正常大小,宫挽绫注意到她的三头六臂渐渐消失了,那条可恶的腿却仍然清晰地分隔在她双腿之间......
“我说了,我来西域是为两国互质。”宫挽绫摇了摇头。
“不,你来西域,是为了我啊。”伽罗堪称怪异地笑了起来。
宫挽绫心里又是难堪、又是疑惑,忍不住道:“为什么要说谎?你明知道不是这回事。”
“伽罗”含笑望着她,她的眉目渐渐起了变化,变得陌生了起来。
“你以后都会懂的,到时候别怪我现在没提醒你。”
女子眉眼忧郁,风华绝代,气质极尽愁态。但今日,她罕见地满脸笑意。
“你......是谁?”宫挽绫茫然地望着她:“我觉得你很熟悉......可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女子又忍不住笑了,让人觉得暧昧又快乐:“叫得出来才要奇怪呢。好了,该让你看到的已经看完了,这回大家都没话说了。你也该醒了......”
宫挽绫想说话,但女子轻轻竖起食指,放在她唇前。然后轻轻一点,一股灵气渡了过来,宫挽绫眼神一僵,人就不动了。
宫府,宫挽绫猛然惊醒。
她望着头顶悬挂的帷幔,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自己的神志从黄金宫中那张巨大的床榻上扯了回来。
宫挽绫起身更衣,来到堂下。外面仍然飘着雪,整个宫府一片洁白,地上没有一点足迹,干净得像是没有人居住一样。
宫挽绫努力忽视心中那份异样感,绕过廊下朝前走。过了好久,她终于遇到了一个端着杯子的侍女,正朝宫卓的书房走去。
侍女看见了她,顿时呆若木鸡。反应过来以后,她立刻就转身要跑,但紧接着白衣飘落,宫挽绫拦在了她面前。
“老师呢?”宫挽绫记得自己晕倒之前,最后出现的人是芈重黎。
“芈、芈大人已经走了。”侍女提到芈这个字,声音直发颤。
但宫挽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你是不是打算去给老师通风报信?”
侍女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宫挽绫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沉思了片刻:“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的脸色变得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