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院子里,银杏树下有一个高挑的人影,抱着一根笤帚,认认真真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姬羽辉夜看了半天,地上该多少片叶子还是多少片叶子。
她有点想笑,温声喊道:“小妃。”
姑娘浑身一颤,在原地僵了好半天。
姬羽辉夜一愣,开始以为自己叫错人了,小声自言自语:“难道我认错了?可是云梦也没有第二个这么喜欢扫地的了啊......”
人影猛地丢掉笤帚,转身飞奔,一眨眼便扑到她怀里,跳上来抱住她。
姬羽辉夜露出笑容,抱着她转了两圈,又放下来打量:“小妃今年十七了,又长高了不少,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共子妃使劲点头。她看姬羽辉夜的眼睛还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点芥蒂和阴影,仿佛半点也不记得最后那次不愉快。
真的很长很长时间没见了。长到她甚至感觉姬羽辉夜不会回来了,虽然她还是固执地每天在院子里一边扫地一边守着她回来,但她总是想起姬羽辉夜临走前的那番话。
她说她只当自己是妹妹,甚至连让她做别人替身的想法都没有。共子妃想得一直很简单,从看见姬羽辉夜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要跟这个人走,姐姐死时她为自己遮住双眼的那双手让她听到了更多的声音,她喜欢姬羽辉夜,就像宫挽绫姐姐和伽罗姐姐之间的喜欢一样。喜欢到即使姬羽辉夜把她当成别人的替身也没关系,只要她愿意和自己再亲近一点就好了。
她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小孩子,所以一旦认定谁就会跟着谁一辈子。
“姬.....羽,辉夜。”共子妃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她已经一个月没开过口了,一张嘴卡得厉害:“辉夜。”
姬羽辉夜笑了笑:“以后喊我鲫鱼姐姐吧,伽罗就喊我鲫鱼。”
共子妃呆住了,她眨巴着眼睛,表情暗淡了下去:“否!”
姬羽辉夜揉了揉她的脑袋:“不乖了是不是?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走了两步,发现共子妃没跟上来,只好回头看她,有一种明知故问的罪恶感:“怎么了?难道我们小妃转性子了,现在听到吃的都不感兴趣了......”
眼泪掉了下来,共子妃再开口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辉夜。”
姬羽辉夜头又开始疼了,是只有面对共子妃时才会出现的那种头疼:“......我比你大四岁呢,这么喊怪怪的。”
眼泪涌出,共子妃哭了,双拳攥紧,仿佛天都塌下来了一样。姬羽辉夜没招了,刚想过去哄她,就见小孩跑过来死死抱住她,大有一种死都不放开的架势:“辉夜,辉夜,辉夜......”
她就想叫她辉夜。鲫鱼是朋友叫的,鲫鱼姐姐是妹妹叫的,可她不想当朋友和妹妹。
姬羽辉夜手忙脚乱地去哄她,最后发现人摘不下来,只好抱着她去了厨房。一路上所有人都贼兮兮地瞟她,看得她头皮发麻:“喂喂,你们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小妃是我妹妹啦,一年不见,想我了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好了好了别看了,她就是太想我了。”
她一解释大家就“嗯嗯嗯”“哦哦哦”,一脸我们懂的嘛,让姬羽辉夜那叫一个窝火,又不能多说什么,不然小妃又要哭了......
半个月后,姬羽辉夜预备动身前往缙云国,果不其然,共子妃一定要跟着她。
姬羽辉夜苦口婆心劝了她好久,什么山高路远此行危险,能说的都说了,共子妃就是不听。大概是怕她又像上次一样走掉,这回共子妃干脆一直跟着她,连她去茅厕也要守在棚顶上,警惕地四下张望,好像她会从茅厕另一边偷偷跑掉一样。
“你怎么这么犟呢?”姬羽辉夜真没辙了:“你姐姐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我哪敢带你陷入险境?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教我怎么对得起你姐姐的付出?”
共子妃扯着她不肯撒手,无声地流着眼泪跟在后面,一脸固执。
姬云烈不做评价,只是收拾好了两个人的包裹:“够你们俩穿一阵子了,明日一早出发。”
姬羽辉夜头更疼了:“姨母你怎么也......”
“打住,”姬云烈竖起手掌:“别想劝我,之前你一走就是一年,她每天就站在院子里一边扫地一边等你,有时候还会哭。我实在被这孩子弄怕了,你领回来的小孩,你自己想办法。”
再看共子妃流几天眼泪,她怕自己也会跟着哭。小妃每次哭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起白落乌。
姬羽辉夜没招了,原本她还打算孤身上路,这一来只好带上十几个护卫,都扮作商人模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且说云逾光在人间游历了数十日后,看了看自己的钱袋。
都快空了。
她叹了口气,云梦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这姬羽辉夜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假消息到处都是,据说姬羽辉夜在燎王的校场练兵,又有说她早就死了的,还有人声称在中都看见过她,正在准备暗杀煌帝……
云逾光掏出师尊给她的锦囊,师尊没说什么时候打开,不过她做事一向顺心而为,她觉得现在就是时候了。
云逾光展开纸条定睛一看,长舒了一口气,大步朝太阳落下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靠着给人讲学赚了些救命的银钱,不过仍然倒霉异常,先是被人抢劫,后来又摔伤了腿,折腾了小半年,总算捱到了目的地。
远远已经能看见缙云王城的轮廓,她站在路边哈哈大笑,然后就饿晕过去了。
一刻钟后,一队骑手路过此地,看方向正是朝王城去的。
为首的骑手看见晕倒路边的云逾光,后面的骑手也都看见了,但没人停下。
领头的女人也没停,但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勒了下缰绳。
“王上?”采涉江疑惑道。
缙云樱驻马道旁,兀自在回忆当中沉浸了一会儿,然后跳下马,将脸朝下的云逾光翻了过来,伸出右手。
身后的骑手陆续跳下,递过来一只水囊。
缙云樱给云逾光喂了点水,简单检查了下,没发现什么伤口。她正打算松手,结果云逾光醒了,还一脸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缙云樱不打算过多停留:“给她留下点吃的,其余人上马。”
云逾光吃力地行了个礼:“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只是在下身无分文,难以为报。”
缙云樱也不在意,翻身上马。这一行人即将离开,采涉江看出国主行为异常,于是出言提醒了一句:“日落了,你赶紧寻个地方休息吧,当心再晕倒。”
云逾光抱着她们留下的面饼一笑:“多谢挂怀,在下正要前往缙云王城,天黑前定能赶到。”
她行了一礼,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采涉江眼里,向来冷心冷情的缙云樱又迟疑了一下,诡异地再次停下脚步:“我们顺路,可以载你一程。”
云逾光大大方方地谢过,坐上采涉江的马开始啃面饼。
采涉江怕她坐后面摔下去,于是让她坐在马鞍上,执着缰绳坐在后面。云逾光缩了缩身子,虽然吃得狼吞虎咽,但一举一动仍然有一股潇洒风度,看得她暗暗赞叹,不禁问道:“敢问姑娘是哪里人士?我看姑娘仪态不凡,又怎会饿倒路边?”
云逾光拱了拱手:“在下云逾光,师门天道阁,半年前出山游历,只是盘缠用尽,让各位见笑了。”
采涉江一惊,不免带了点敬佩:“阁下是天道阁弟子?”
云逾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阁下可是缙云国采涉江?”
“你见过我?”采涉江又是一惊。
云逾光笑笑:“未曾见过,只是方才那位贵人虽以白纱遮面,但眉目惊为天人,因此在下猜测……”
缙云樱的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她们并驾齐驱,国主望了过来:“这么说,天道阁终于有弟子想要在缙云施展拳脚了?”
云逾光有点羞涩地笑了一下,拒绝了:“国主误会了,我的确希望能暂时留在国主身边,但我并不是为了国主来的。”
缙云樱也没生气,反而起了好奇心:“那是为了何人而来?”
云逾光一字一顿道:“云梦姬羽辉夜。”
采涉江悄悄抬头,看见缙云樱眼睫轻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