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羽辉夜出神地盯着腕上手环,坐下马匹带着她微微起伏。
她觉得返回云梦的路途变得很长又很短。每次发呆的时候时光便飞速流逝,认真做事时倒有一种长到不耐烦的感觉。
她习惯了这个东西在手上闪闪发亮,有时候甚至要靠它提醒,才能意识到自己正在想念缙云樱。
有时她觉得大祭司的那些话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的感觉。她知道关于自己有一个预言,那所谓的“神谕”当中牵扯到了除她以外的许多人,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一个祭司说出这个预言。
她还是不信,可那声音依旧如影随形,就像身边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提醒她共子妃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选择一样。
她驱马快走了两步,追上了马车,在车窗边敲了敲。
帘子被掀开,共子妃第一个把脑袋伸出来。
“给我拿点吃的。”姬羽辉夜伸手。
等共子妃把头缩回去后,云逾光的脸就露了出来。
发觉她在看自己,云逾光挑眉:“殿下有事问我?”
姬羽辉夜挠头:“对......我能不能问问,你干嘛选我啊?”
“觉得殿下合眼缘。”云逾光答得很敷衍。
姬羽辉夜放弃了这个问题:“那好吧,我其实还想问问你,你们天道阁的人,怎样看待神明?”
“殿下是想问天道阁还是问我?是想问怎样看待神明,还是应当怎样事奉神明?”
姬羽辉夜诶了一声:“你们读书人都喜欢明知故问。”
云逾光笑了:“我是读书人里最不算数的那个,在山上这么多年,数我好吃懒做,整日望天,无所事事。”
姬羽辉夜没放在心上。云逾光绝不是撞大运撞到缙云去的,她会精准地在那里等着自己,出现的时候又一脸考察人才似的奇怪表情,背后显然有天道阁主的意思。
她对天道阁不太了解,不过目前看来阁主应该是把宝押在了自己身上。
“读书人很难对鬼神产生真正的敬畏,因为肚子里有了墨水,对世上的道理知道的更多,还喜欢自己思考。”这时候共子妃终于从她的零食篮子里挑出了一大堆她喜欢吃的,急急忙忙挤过来递给姬羽辉夜。
云逾光被她挤到一边,还是那张看淡世事的脸:“师尊说,对于鬼神要心怀敬畏,但不必事事听从。至于我,我与殿下的看法相同。”
姬羽辉夜拿了几个米糕吃着,又挑了一块果脯塞进共子妃嘴里:“你不会就因为我不敬鬼神就选了我吧。”
“殿下还没意识到,这很重要。”云逾光没笑。
姬羽辉夜愣了一下:“哈?”
“这正是我们和她们的区别,否则即便您推翻了现在看起来很昏庸无能的皇帝,也不过是取而代之。芈家对这个国家的干预太久了,但光是除掉芈家还不够,否则会有其他的阴阳师、或者祭司,神之眷者之类的人来控制这个国家的思想。”
云逾光笃定地看着她:“我选你,因为你是能带来变革的君王。”
姬羽辉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小妃,再给我拿点水果。”
共子妃高高兴兴地塞给她好几个大白梨。
“小妃真棒。”姬羽辉夜夸她。
*
仅用不到两年时间,新任黄金王伽罗就已经收服了大半个西域,不由得让臣子们惊叹她出色的能力。除了本就是王族铁杆的铁、巴两部,拿云、纳、乞三个部落也已经俯首称臣。哈部地处偏远且人口稀少,收编没有太大意义,因此接见对方使臣后,伽罗只是安抚一番便不再过问。
除了向来亲近万俟部的公羊、胡、木三个部落外,只剩下隅部仍在表面上维持中立。不过万俟龍的暗探打消了他最后一丝希望,隅部在两个月后宣布举族归附牧王。
乞部仍有残余势力在地方煽动小股骚乱。三个月后局势基本稳定,伽罗以牧王的名义向四方发布最后通牒,命万俟龍立刻投降。
万俟龍坐在自己的大帐里,看着仅剩的一个儿子,几乎死伤殆尽的熊皮武士,还有三个各怀鬼胎的盟友,不由得仰天长叹。
“帕吾。”万俟龍唤道:“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你妹妹?”
万俟帕吾面露尴尬之色,他脸上还残留着被妹妹抓出来的两道疤痕。
万俟龍站了起来,走下他为自己打造的王座。
“败了啊。”他苦笑:“不过不是败给伽罗那丫头,是败给塞娅了……”
如果没有塞娅,伽罗怎能在短短两年内收拢亲王派势力?牧族儿女生性桀骜不驯,一旦旧主死去,曾经的誓言和忠诚常常也就随之烟消云散。就算是最忠于黄金族的铁、巴两家也不乏反对的声音,伽罗太年轻了,又是女主,最重要的是,在从中都回到西域前,她还没有建立起足够戴上王冠的功勋和威望。
但真正让万俟龍一蹶不振的是四个儿子的死。这位万俟部有史以来最具野心的族长对家人的在意超乎旁人的想象。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去看万俟沁。万俟部的小公主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长时间的绝食饿得骨瘦如柴。奴隶们不得不将她绑起来强行进食,但她不愿意吞咽,大半都吐了出来。后来她开始呕血,生命之火正在逐渐熄灭。
“沁儿。”万俟龍站在外面敲门:“给阿爹开门。”
门上没有锁。他耐心地等了很久,终于还是自己推开了那扇门。万俟沁坐在窗前,唇角罕见地含着一丝笑意。
“沁儿。”万俟龍很惊喜,眼底亮起一丝微光:“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吗?你今天看起来不错。”
“是啊。”万俟沁转过脸,冲他笑得温柔:“我又想起阿娜尔了。”
万俟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爹,你的子女们还是很相似的。我知道二哥、三哥都对她有意思。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哥哥们和阿爹去黄金城做客,那时候我恰巧生了病,留在部落里。后来听大哥说,在宴会上,三哥先注意到了王上的乐师。”
她长期过着被软禁的生活,并不知道新王已经继位。
“阿娜尔是王上的长女,因此一直戴着面具。即便她顶着那样一张并没有太多优点的脸,也足以让大家情不自禁被她的魅力所吸引。王的女儿怎会平庸?或许是出于什么都要和二哥争抢一下的心理吧,三哥也看上了阿娜尔。但是到后来,我发觉他看阿娜尔的眼神也变得迷恋。”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二哥和三哥都欲罢不能。又过了两年,我终于有机会去黄金城参加宴会。那天我和四哥吵了起来,跑到王宫的后花园偷偷哭。阿爹你知道我怕黑,我走得急,没有带灯笼。天很黑,风很凉,我走迷了路,越来越惊慌。”
“那时候我遇到了一只愿意拉我起来的手。她还不知道我是万俟部的公主,但她领我离开了那个黑乎乎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她笑着,指了指手边的那盏灯笼:“她在这里。”
万俟龍只觉得女儿疯了。
“阿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万俟沁道:“你害死了阿娜尔,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再叫你阿爹。”
“那现在为什么又叫了?”
万俟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他死死盯着万俟沁,仿佛那个回答比一切都重要。
“我每天被关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只好想很多很多事。”万俟沁现在说话的样子成熟稳重得出奇,丝毫不像曾经那个天真烂漫,乐师用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把她骗得团团转的小公主。“我想,我一个人失去阿娜尔就已经这样痛苦了,可如果开战,那么千千万万的牧民就会失去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所以如果我重新叫你一声阿爹能让这些人活下去的话,那我可以放下仇恨。我可以,阿爹为什么不可以忘却执念?”
万俟龍嘴唇不住颤抖。
“沁儿,你不懂的。”他悲伤道:“从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你二哥,三哥,四哥,五哥……”
“万俟家已经死了四个儿子了。”万俟沁道:“阿爹要剩下的那个也在战争中死去吗?”
“为什么会死去?我们还没有输……”万俟龍神色怔怔,仿佛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我们一定会输的。”万俟沁道:“否则阿爹就不会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