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奴还站在不远处。
“黄御侍。”芈重黎象征性地和她见过礼。国师的品级比御侍要高,但芈重黎厌倦政事,放走宫挽绫后更被芈娴处罚冷落,如今黄淑奴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虽然如此,但黄淑奴在芈家人面前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国师大人。”
“黄御侍有话要讲?”
黄淑奴尬笑一声:“确实有些话想要请示国师大人。您也知道,最近各方朝我催得紧,一定要拿出一个解决办法来,尤其是十府军那边压力很大,听说城外已经运来了投石车......”
“黄御侍的意思我知道了。”芈重黎点了点头:“阿娘希望黄御侍再去和谈,多谈条件,多谈几次,黄御侍明白了吗?”
黄淑奴心领神会。
芈娴用的是拖字诀,她在等待幽冀军的勤王。不过她的希望一日日地熄灭了,因为北方毫无消息。
姬羽辉夜又岂会不知芈娴在打什么主意。黄淑奴第三次来的时候,她十分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黄御侍,请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要等的人不会来了,下次外派钦差大臣的时候可要小心,不要把我阿娘准备的人派出去了……三日后我会亲自擂鼓攻城。”
黄淑奴赶紧回去禀报,芈娴脸色阴沉地静了一会儿:“告诉她我们可以开城投降,但受降仪式必须在祭坛面前举行,天子即便退位,也得在神明面前祈祷!”
等黄淑奴第四次离开长亭后,姬羽辉夜转头问众人:“你们怎么看?”
云逾光率先道:“故技重施罢了,要将殿下引进城中。两军尚未交战,十府军仍有七万之众,可借着城内地形压制我们。”
众人纷纷点头。
“既然已经识破了芈娴的计谋,那我们......”
“我要进去。”姬羽辉夜突然说道。
周围一圈人静了一会儿,连向来支持她的云逾光都一脸不解:“殿下是什么意思?”
“将计就计,里应外合。待我进去后,若是无事最好,若果然有埋伏,我就放出信号,你们便全力攻城。”
众将面面相觑,随即便七嘴八舌地试图阻止她。姬羽辉夜起身伸了个懒腰,打断他们的议论:“回营,开会。”
*
陆绮暃斜斜靠在旗杆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前两次来得太仓促,没机会好好看一看这段城墙。她犹记得当年连环杀人案后她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此后遮天蔽日的心魔一直在城池边缘游荡。
现在她仍然望着这段城墙,心中却毫无波澜。也许心魔消失了,也许它还在某处潜伏,但她知道,只要姬羽辉夜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就是安全的。
只要看着那张脸,感受着她和那个人相似的血脉,即便走火入魔她也能醒来。
“在看什么?”姬云烈走了过来,和她一起看着中都城高耸的城墙。
“你在看什么,我就在看什么。”陆绮暃抿着草茎,模样很是不羁。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毕竟大家都说,你从不踏入这座城池。”
“几年前来过两次,见了白家家主。”陆绮暃抬了抬下巴:“你很中意她?”
姬云烈沉默了一下:“嗯。”
她转移话题:“为什么现在你愿意来了?”
“只要她在,我就没事。”陆绮暃冲姬羽辉夜的营帐扬了扬下巴。
“你喜欢大姐啊。”姬云烈试探地确认。
“啊。”陆绮暃突然左顾右盼,“她们都商量好了吗?我们怎么做?”
姬云烈抿唇:“回营说。”
她们回去的时候帐内正在吵架,姬羽辉夜舌战群儒,和文臣武将们吵得不可开交。陆绮暃听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
姬羽辉夜知道虽然有很多人支持自己,但她干的毕竟是弑君的勾当,尤其是中都城土生土长的百姓,未必会买自己的账。她要赚一个好名声,就必须有所取舍。只要芈娴先动手,那么她的反击便有了理由。
武将们坚决不同意,若是久攻不克,殿下不就折在里面了?
姬羽辉夜要应付一群人,说得口干舌燥。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得陆绮暃脑袋嗡嗡作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臂护甲里“锵”地一声。
霎时间众人噤声,都诚惶诚恐地望着她。
陆绮暃满意了:“就按她说的办吧,五个时辰,我保姬羽辉夜安然无恙,你们研究怎么花五个时辰破城即可。”
姬羽辉夜立刻拍板:“既然陆绮暃肯做担保,大家就这么办吧。”
武将们顿时吵吵了起来:“五个时辰怎么可能破城?孙子云‘十而围之,五而攻之’,我军数量不足,古往今来围城战年深日久......”
姬羽辉夜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不是有你们这群精兵良将和众多谋臣策士在吗?我进去还能分摊兵力,守城的人就少了,方便你们攻城。”
“可殿下若是折在里面——”
姬羽辉夜拔剑斩断案几,厉声喝道:“我意已决,莫要再提!”
陆绮暃以为事情都解决了,没想到这帮人又吵了起来。这回是争执到底用什么方法攻城,什么水淹毒熏火烧,种种计策层出不穷。陆绮暃被吵得心烦,干脆又出去了。
“她们吵到你了?”姬云烈跟了出来。
“是啊。”陆绮暃没意思地玩护甲:“吵得我头发昏。”
“群策群力是好事。”姬云烈沉吟:“你为什么不劝劝辉夜?”
陆绮暃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她的主意很好啊,错过了这个进城的机会,你们不知道还要在这城墙外干瞪多久的眼。这才是王该有的气魄,免得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天赐良机都叫你们错过了。”
姬云烈看了她一会儿:“我是觉得,她行事有些像白二。”
“你怕她引火自焚啊?”陆绮暃眼皮耷拉下来:“她才不会那么干呢,她跟我们都不一样。”
姬云烈换了个话题:“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
陆绮暃转头看她。
“其实这么多年,我们不是没试着杀死芈娴。”姬云烈缓缓道:“只是后来才发现,我们杀不死她。”
“杀不死?”陆绮暃不以为意:“是人就会死,难道她还能不是人?”
姬云烈的神色很严肃:“她确实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陆绮暃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姬云烈回忆着:“派去的杀手永远有去无回,因此最后一次,我尝试杀她,险些没能回来。”
陆绮暃沉思片刻:“据我所知,她不在天下高手榜上,也没有任何战绩。”
姬云烈道:“那个榜是二十年多年前天道阁主排的,芈娴几乎从不在人前出现,也没有出过手,人们自然不知她实力如何。”
陆绮暃点了点头。就像她从前还当过一阵子天下第一呢,自从和缙云樱打的那场出名之后就自动退居第二了。高手榜只能统计知名的战斗,而那些暗处蛰伏的高人则无从知晓。
姬云烈道:“这些年我们针对芈娴做了一些研究,最后摸索出一个办法,兴许能够成功,只是必须要你的配合。”
*
“我不同意。”姬羽辉夜猛地站了起来。
陆绮暃:“哦。”
姬羽辉夜瞪着她:“你有病吗?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你也很难活?”
“知啊。”
陆绮暃一脸油盐不进,看得姬羽辉夜火大。
“姨母你们怎么能研究这种主意呢?”姬羽辉夜责备的眼神转向姬云烈。
姬云烈摇摇头:“辉夜,为将者,当高瞻远瞩,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姬羽辉夜一脸莫名其妙:“为了一个芈娴牺牲陆绮暃,我有病吗?”
“你不知道芈娴是什么级别的敌人。”姬云烈严厉地看着她:“除了陆绮暃,任何人都无法杀死她!”
“那就不杀她!”姬羽辉夜咬牙:“大不了我们多投入一些兵力,多费点力气,想办法瓦解阴阳师的意志!”
“你奈何不了芈娴,你连在她身上制造出一丝一毫的伤口都做不到,又要如何打败她?芈娴此人心志极其坚忍,若是放走了她,日后必有大患!”
姬羽辉夜还是摇头:“姨母,陆绮暃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是我娘的故人,我怎能让她去送死?”
姬云烈表情松动了片刻:“那你知不知道,她捅过你娘一刀,差点要了她的命?”
姬羽辉夜愣住了,僵着身子转头看陆绮暃。
“啊,是有这回事。”陆绮暃语气轻快:“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乖乖听白二的话?现在你让我去,就当是赎罪了。”
姬羽辉夜沉默了片刻,还是道:“不。”
“你救过我,我做不到。”
“但我想。”陆绮暃的脸逐渐扭曲了:“这些年我做梦都想杀了那个老妖婆,只是我的心魔在中都。直到看见你这张脸,我才闻到了解脱的味道。现在我要提起我的剑去杀了她,没人能拦得住我,你也不行。”
姬羽辉夜还想说话:“可是——”
“白二怎么把她的心肠教得这么软?亏我刚才还觉得她不拘小节。”陆绮暃看了她一眼,话却是对着姬云烈说的:“学学你那个在西域大开杀戒的朋友,那才像点王的样子。”
姬云烈扶额:“我们中原向来推崇仁德之道,难不成教出一个楼的杀手就是成功了?”
“她在别人的事上太婆妈了,对自己倒是挺干脆的。”陆绮暃直言不讳。
“我有我的原则。”姬羽辉夜坚持。
“你的原则迟早要被命运击得粉碎。”陆绮暃一声冷笑:“你以为你很善良,你很伟大,可有一天你会失去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然后神就会告诉你全都是因为你的善良心软和优柔寡断。”
“我不会。”姬羽辉夜冷了脸,但心脏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厉害。
“走着瞧。”陆绮暃往外走了两步,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估计我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