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弟几年前在另一家文艺副刊工作,采访过一个剧团的领导,当时有一部很有名的专题片,就是那家副刊在做的,那个领导和荣澜女士是旧识。”
剩下的话就是那个男记者补充了,“楚总,虽然现在来跟你说这些是打击,但是既然你之前了解过,我就不赘述了。”
慢着,了解过什么,楚船还是不明白,他妈妈去世还有什么别的隐情吗?
“前任剧团团长给了荣澜女士一个重登舞台的机会,当然我知道是因为楚家落魄,荣澜女士需要赚钱,网上还有《牡丹亭》的影像资料,但是那场演出呼声并不高,有人觉得是周团长故意的,你母亲因此和他闹掰了,周团长没过多久退居幕后,可后来那篇构陷你母亲名誉的文章不是周团长散布的,是从我在的那个副刊单位里传播出去的......我当时才实习,怕惹火上身,没敢说。”
话落,楚船只觉得大脑被当头一棒,想要张口呼吸,但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章芦云看出他的异样,递了杯水过去,“楚总,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即便后面男记者再说什么他也不想听了,事情的串联性比言语可怕。
“你说什么,什么构陷?”
男记者顿了顿:“我只能当着你的面说构陷,事实是那篇《某昆剧名角夜会退休领导,艺术晚节不敌现实潜规则》的文章确实是那个单位写的,后来文章被撤了,单位没了,我也去找下家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名誉......原来大船要抹除的不是母亲去世的消息,而是那些重如穹庐、滚烫如火的谣言。
他怎么会容忍这些不实的、恶心的言论加持在母亲身上,一句都不行。
章芦云给男记者使了个眼色,接着说:“如果你还要继续听,我再跟你说件事,如果不听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下次再说。”
楚船脸上褪尽血色,抬眸看了眼章芦云,“都到这儿了,要我怎么办。”
章芦云道:“很抱歉,荣澜女士当年也找过我,请求我帮忙本地社群做澄清,但是我的文章被驳回了,有关你母亲的素材‘匿名爆料’是早已布局在本地体制内的,不是随随便便的投稿。”
楚船死死攥着杯子,艰难挤出几个字,“所以,你是想说,有人故意的,造谣我妈妈,害她自杀?”
“你自己判定吧。”章芦云回避起楚船锋利的视线,“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那截报纸也出自这个副刊单位,这个单位已经不存在了,至于后面有没有什么势力,我们爱莫能助。”
楚船重重闭上眼睛,灼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流了一圈,硬生生被他逼回去,他眼底绯红,咬紧牙根道:“我知道了,多谢。”
“别这么说,楚总,就当是我自己太过愧疚,现在跟你说这些不知道是好是坏,你现在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不用再纠结以前了,对吗?”章芦云还未泯灭自己的良心,也许是当初没帮上荣澜的忙,现在在挽救。但是楚船和她说过,他在爆炸中大脑受损,如果不知道实情,会更好吧。
楚船没说话,心脏痛到无法呼吸,他在追忆,得知母亲去世之后去墓地那天,和荣澜女士说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在哭。
楚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甜品店,走出去之前,男记者为了表达歉意,买了份芝士蛋糕,硬塞到楚船手里,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让楚船好受点。
他不知道,楚船不是为找不到真相而无力,是痛彻心扉,因为他没经历过,这些痛苦的、狼狈的、麻木的一切,都是未来的生活。
他要怎么办,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没有死在那个萧索的车道,但在这个世界的煎熬一分都不少,他想象不出,荣澜女士在哪种心境下选择轻生。
楚船去了墓地,他不敢回去,怕看到白松漆控制不住自己,也怕看到白松漆的眼神。
他坐在荣澜的墓前,墓碑在陵园最高处,阳光洒在草尖。狗大船,来得次数这么少,周围长满了杂草。其实不是杂草,是芦根,已经枯了。冷空气裹着沙子让人喘不过气。墓碑上没有照片,他和大船想的一样,没有哪一张照片能留在他的母亲。
楚船坐了很久,打开地上的芝士蛋糕,和着泥土和泪水,吃完了整块蛋糕,他捧着盒子,空旷的墓园回荡起悲恸痛心的哭声。
太阳落山,楚船走到墓园门口,视野里出现一辆熟悉的车。
他眨了下眼睛,有点不敢相信,模糊的身影逐渐有了轮廓,楚船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一下冲进白松漆怀里,抱着他哭得很隐忍。
白松漆纹丝不动,臂膀坚如磐石,牢牢接住了楚船,摸着他的头发。
白松漆没说话,等楚船哭得嗓子都哑了,那颗脑袋垂在肩头。
“七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天黑了,你没回家。”白松漆侧头,两人的耳廓相贴,“我问了舒同,他说你下午就离开了实验室,你的打车软件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目的地显示是这里。”
楚船的眼泪再次砸了下来,如果呢,他说出想回去的话,会不会伤到这个男人的心,如果是27岁大船还会想回到过去吗?
回去,回到父母都在身边的时候。
可是就意味着离开白松漆。
楚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白松漆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