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正要回帐,身后的帐帘却突然掀开。
他回身看去,便见叶端露出头来。
“是我把你吵醒了?”卫衡目含歉疚。
叶端未答。她缩了缩脖子,拉过卫衡的胳膊:“进来说,外边冷。”
她领着卫衡在床沿坐下,自己则脱掉鞋子,裹着被子盘腿而坐。
她看一眼一动不动的卫衡,道:“殿下靴子湿了。”
卫衡正要回答“没有”,话到嘴边,却换成了:“还真是,你若不说,我都没注意。”
说着,他也脱了靴子,盘腿坐上床去。
四目相对,叶端眉眼弯弯:“殿下深夜不在自己帐中,是在检查巡防吗?”
卫衡稍顿,才答:“是……是啊,许久没回来,我得亲眼看看才能放心啊。”
叶端嘴角一勾:“那你是承认与师母撒谎了?”
卫衡忽而哑口,自知又被叶端戏耍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他垂着头,酝酿半晌,才开口问道:“……你何时醒的?”
叶端便答:“师母问是谁的时候我就醒了。”
闻此,卫衡默默舒了口气,才抬头看她:“既然都听到了,你还问我,叶谨义,你才是只小狐狸。”
说着,他想抬手敲敲叶端的脑袋出气,指尖却不合时宜地颤抖起来。
卫衡一下缩回手去,叶端却一把将他捉了回来。
她的指尖准确地落在卫衡的脉上,片刻安静,她松了卫衡的手,下床去拿了药箱,取了银针。
她一手稳稳托起卫衡的手,另一只手利落下针,卫衡颤抖不已的指尖顿时在叶端手里安静下来。
卫衡松一口气,往回抽了抽手,又被叶端牢牢握住。
“别乱动,坚持一盏茶的工夫就好。”
叶端又坐回床上,裹着被子,将卫衡施着针的手捧在掌心里。
她静静看着,卫衡也不再说话。
可叶端并非面上的平静,此时的心中,正一团乱麻。初次施针,卫衡一个月没有发作,第二次施针,维持了二十余天,而这次,距离上次施针,仅仅过去了八天而已。
卫衡的情况比她想像的更为严重,她也比自己想像中的更无能为力。陶之那儿还没有回信,她不知自己又该如何帮助卫衡缓解症状、压制毒性……
她知道,卫衡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才会在发作时下意识避开她,她怕他焦急,他更怕她担心。
叶端抬头看看沉默不语的卫衡,笑问道:“殿下怎么不说话?”
卫衡摇摇头:“心中安稳,自是无求无怨,便没有多少倾诉的欲望。”
叶端却道:“殿下有心事。”她温热的掌心暖着他冰凉的指尖,轻声道,“不妨说来听听。”
卫衡又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谨义,你可曾遇见过让你自相矛盾、难以抉择的事?比如……你掌管着女医会和同俭堂,属下之人不比鸣弓营的人少,你可遇见过犯了错却又让你不忍责罚的人?”
叶端看看卫衡:“殿下说的是计莺将军吧?”
卫衡轻轻点头:“嗯。”
叶端认真想了想,道:“我当然有过。之前有医女给百姓看病,为了让患者尽快痊愈,少受些病痛折磨,便私自加重了药量,结果反而让患者病情加重了。她的心是好的,可没有考虑实际情况,更违例私调药方。她是最早跟我行医的医女,也是最努力,救人最多的女孩……”
卫衡轻声道:“当日计莺知道朝廷派兵围剿黑蜂山后,就私自出了营……”
“校尉以上的武官,私自出营可以是逃跑,亦可以是回乡探亲……”
“可他带走了盔甲、武器,骑的是战马。”
卫衡一句话,便将计莺离营的性质定了违反军规,当然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更是事情棘手之处。
“好在,凌将军在他离开烈州之前带人将他截了回来。”卫衡微微低下头去,“谨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殿下真的要问我的想法?”
“当然。”
叶端便道:“殿下对计莺,不可不罚!既立下军规,就是要遵守的。殿下顾念旧情,于心不忍,这于计莺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这会让他始终执念于自己是穆家军一事上,而心里从不将烈营军当成自己的归宿。如此一来便极易与烈营军中的将士心生嫌隙,别人心里不爽快,他就更加怀念以前的并肩作战、亲密无间的兄弟,长此以往,实非良策。
对于殿下而言,烈营军对您忠心耿耿,今日您偏袒计莺,明日又该以何种理由惩罚烈营军犯错的士兵呢?总不能在您心里真的分出个亲疏来?如此,殿下威信何在?军法军规岂不就成了摆设?
故而,偏私事小,失了威信事大,殿下失了威信事小,军法军规失了威信事大。今日不足治军,将来何谈治国?殿下绝不可任性妄为!”